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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二十四章【秋苇荡,胡中生妖】……

树下,掘土泥洼旁那两名卫兵强咬舌尖逼出神思一丝清明,才幸从幻境中脱险而出,可脑中那阵怪异轻音不散,寒意钻入骨髓。

其中一人咬紧了牙,持刀之手欲要复往地上女奴颈子上落,却被另一个一把死死拽住了胳膊,对方制止,其意已然分明:

地上之人,归根到底与他二人毫无牵扯渊源,不若留她一命,折算微些功德,若是杀了这手无寸铁的无辜女子,他两个大男子反倒平白沾上人命血污。

“可不杀了她,回去你我又如何交代?”卫兵虽知此理,但依然问出后话,“他都说了要斩草除根,不留活口,事情没办成,必然饶不了咱们。”

对面卫兵一笑,朝向远处峡谷浩浩荡荡从黑雾中滚现的漢军旌旗一指而去。

两人再次对视上眼后,皆已心领神会,便将刀往回一收,顾不得脑中嗡鸣不止却又已无所察的幻声,头也没回便朝谷口去了。

湿漉泥洼上,短发女子紧闭双目而蜷缩,半边身子浸在积了雪水的泥坑之中,口中细碎不清自语,如念一段段玄秘咒诵韵律。

远处营帐里外乱成一团,哭喊叫骂、兵刃交戈、战马嘶鸣声皆缓缓朝此靠近。

大群匈奴兵们朝密帐后端涌来,翻开帐帘涌入,抄起手边可轻便携带物资,一人两个拽起笼内女奴准备撤逃,却在一脚踏出密帐之时,后背惊吓出了一阵一阵冷汗,汗毛倒竖。

众人身畔之侧,原先的同伴已化成一只一只青皮嶙峋鬼,其头及肋骨之下,不见一丝血肉,隐隐白骨森然。

鬼未有实体,人若以手触之,则立散,须臾又自地底爬出,重塑成形。

鬼的眼中,幽幽青芒拢聚,一瞬不瞬地盯住了人的腹部,下一刻挑起乌指尖甲,划开了面前人的肚腹,鬼祟喉间发出声声戾吼,直钻入人的脑:

“——君腹中葬我父母妻儿!”

“——吾当向君跪拜!”

“——哈哈哈哈!”

苍穹下,凄厉笑声笼盖大地,冰雪铺天下起,鬼眼窝渗寒,黑眼里头溅出了血,血落在雪地上,变成一个个血馒头,一堆的血馒头落地而生,生出小馒头,没有完,渐渐堆垒升高,愈来愈大,形成巨观。

最后,鬣狗窜出、鹞鹰飞掠、棕熊扑来、毒蛇游走、野猫丛聚、魅狸窥伺、膻羊瞄目、猕猴蹦跃,竞相争来啖食。

天穹无明,遍地残骨,日月不见,大地裂缝,雪风吹过,山岩之上汩汩冒出红液,像人一样体溃流血。

鬼魂愈生愈多,向中靠敛,咸集于心,阴风阵杀,一只只露出白厉厉獠牙的鬼,张开血盆巨口低头吃了下来,连滚带爬的匈奴兵们吓得魂飞魄散,管不上什么排兵布阵,辨清是非方向,抖如糠秕的腿只顾往前疯跑一散,有的已互相砍杀,眼底一片疯迷浪海,弯刀割下头时,自己都尚未回过神;有的顺踩空的雪块,索性排队跳下山脊,呼声尽被山风淹没。

风中有女声荡漾,宛若歌吟,声音随风飘荡,缠在刀上,轻围着人,却往人骨缝里渗,听得人头皮起麻。

“啊——”惊呼拖得又长又惨,被山石生生压断了半截喉管。

山谷变雪谷,山风中,调子轻盈,有谁像鬼影来去自如,贴在耳边绕来绕去,百计掩耳朵,其声不能屏。

紧随之,半空炸开一团团血雾。

风中晃出了血色迷影。

——神明曾出。

死人无数,可一切却只发生于现世短短三息之间。

火光霎时腾烧天上窜,甲光照亮半片山谷,马蹄声声踏碎了山间迷雾,战鼓震震,山壁都在发颤。

领先一人身着玄衣铁甲,腰悬鎏金虎符,正是侍中卫青,身后随一人苏建,带领一众汉骑劲兵杀入河谷。

众人马蹄稳稳立在坡地之上,只看见前方河谷一片狼藉,火光冲天,空中还飘散着肉腥交杂的烟味,心中大异。

苏建驾马紧随卫青之后,在其一侧勒住了马缰。

“吁——”

他斜首看向卫青,对方也一脸茫然。

苏建面上惊起疑波,目光直往河谷一带以上动静探查,半天都没说出话来,这哪里是匈奴营垒,分明是死人谷,像突遭横祸天劫,遍地已横尸焦土。

他心中压下惊涛骇浪,勒马的指节略已泛白,此次动兵临发之前,他还记得祝姑娘私下嘱托之事。

她说自己此番得以从匈奴囚笼中逃出,幸遇一恩人,但对方没留下姓名,甚至不愿承下那份救命之恩,只说是阴差阳错,本意实则不为救她。

当他从祝姑娘口中竟听到那女子毅然伤其发肤,剪去长发易上胡服,已混进了匈奴军营中时,大而惊怒,斥责她们简直是胡闹!

他问其可知对方从何来,要去所行何事?

祝姑娘摇了摇头,说并不知恩人身世来历,只清楚她去意之决,似无人可阻。

“若是汉军此行,有幸得遇恩人,必要将她从匈奴之帐中带出,如此,妾此生必不忘校尉大人恩德。”

……

“陛下尚未下令火攻,此地竟已烧起漫天大火。”

“这……这火着得太蹊跷,咱们燔积举烽的伏兵还没动,怎么就烧成了这个模样?”

苏建闻听,心已然一沉,祝姑娘的那位恩人……怕是凶多吉寡。

峡谷之上,男子姿貌奇伟,神宇俊逸,手持一把金铸长身窥管锁定河谷一带,金身遍镌层层六博棋局之纹,火势弥天盖日,从底谷开始焚烧,将下方整片匈奴连营吞入赤红火腹之中。

他身后膝跪两名暗卫,竟乃先前一直潜伏在中兴谋师身侧的那两名卫士,此时,二人低头屏息认罪,不敢作声。

“你们俩潜伏其中已久,可曾见有异状发生?”刘彻撤下窥管,悬在一侧,视线仍牢牢凝定谷底翻涌的火舌,沉声问。

二人忙低声奏报,将在匈奴营中所见异样一一道出。

须臾,他听完转身,靴底沾着雪粒,长腿抬起,一脚踏上雪地中那人的脊背之上,另一人连忙膝行向前抱住陛下靴角求饶,小心捻衣拭去其上雪屑,头埋至更低。

刘彻眸色莫测,凝滞在二人头顶上,语声翻起冷意,吓了二人一身,“前前后后加之,在里面待了不少日子,只知道他们营里大小内乱,两相抗峙、互相算计,隔三差五便摔了酒坛厮打,抢妇人、争地盘,彼此各怀鬼胎。”

他顿止,面含讥诮,扬声而笑,“——除却此些无关痛痒之讯,毫无所获,对吧。”

两人噤若寒蝉,不敢回答。

他眸中微沉,又一声冷笑溢出,开口之音,足已冷彻整片峡谷,“朕若问这场火势因何燃起,你们当亦一无所晓。”

目视两人,他淡淡而道:“回去以后,且使尔等之父详告来,朕养你们两个平庸竖子用以何地?”

“主上!愚下罪当万死——”

“罪当万死——”一人紧忙附和一人,亦复述道。

“闭嘴!”天子声线突降暴烈,慑人威压的锐利目光扫过二人。

他一向赏罚分明,有功绝不吝赐,有罪从不姑息,行事持法至平,至公无偏。

“汝等父辈,素居显位,为朕臣属,伏地数拜于朕前,求朕额外开恩,给你们这些子辈一条立功积绩的通天至路,建功立业,将来得以承袭爵位,延续家族荣光,让天下人亦不敢议论豪强子弟是只靠祖上庇荫而耽于享乐、徒食待毙的一群纨绔。”

“出身京兆世家,吃着朝廷俸食,让你们上阵杀敌挣功,遇事却推搪缩首,毫无汉家男儿的半分血气担当,朕派你们潜入敌营打探密报,给你们机会证明自己,却又无尺寸之功可记,一路丢盔弃甲逃到了汉军主营,全然狼狈不堪,路上还丢了朕给你们的传书简牌,若非今日朕亲临边境,你们怕是当场就被兵卒当成匈奴斥候给乱箭射死!”

靴底在另一人脊背上又踹去一脚,对方被压得半个头都埋进了雪里,闷哼跪伏,不敢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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