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话还没完,就已被人打断,并是为警诫而辩道:“陛下运筹帷幄,天下之事,何曾有能逃得过陛下圣目?”
“青在此最后劝校尉一句,陛下那人,从不会受旁人浮议,就易变他的决断。”卫青朝他直面而视过来,语气听出已冷下七分。
淡寂眸光轻轻落在对方下摆沾上泥污的甲胄,缓了声又续叹:
“君威不可测啊,吾所知者,仅此一事,便是自陛下登位以来,边境安危,他从未有一天放下,先头我早有言明,帝既已定策,身为臣子,你我只需依令恪守本分、为国尽忠即可,其余若要多言,你非但不是在救她,反而足以害死她。”
话至最后,他眸底已隐挟厉色,话音转凛然警告,其音森然。
“此话,你记住了,将来若回京,长安入朝供职于主上近旁,定要谨记三点——”
“一,不掺朝中党争,二,不攀后妃荣宠,三,不言饶舌妄辞。黄土之上,路都是人一足一步走出的,是非曲直,自有圣断裁明,这便是对陛下最高的忠敬。”
这是卫青唯一一次把话对人说透,往后他绝不会再多提半句。
苏建自然知晓其中好意,这简单几句话,却是重若千钧。
他既然有心已对那位祝姑娘暗生恻悯之怜,那就更不该挂在嘴边,凭一时意气乱了方寸让横祸骤降她身。
卫青把话说到这份上,已然是将苏建当成自己人提点,若真还听不进去,别说欲为她开脱,祈恕减罪,他自己怕是连当下性命都要搭进去。
肩头落下不知何处吹来的草屑,顺着对面甲片纹路往下滑落,苏建刚一点头应声称是,奇迹的一幕便骤然显现在两人眼前。
“——!”苏建来不及大惊出声,喉中已失语。
卫青随之侧目,凝注在对面之人甲片相叠缝隙间所夹的残草生发之象,目色一滞。
草木更生,铁甲之上,竟猝然开花。
“这……”他紧了紧喉头,再次失言。
苏校尉指着自己身上转瞬缀满红花的野草,细碎朱蕊盈盈打了个秋颤,自己嘴唇亦难忍发颤,后半句话直噎在了喉咙里。
简直是闻所未闻,为之震撼。
卫青眉峰狠狠拧起,忙让苏建别动,用手中金刀迅疾割下一株在他甲衣上顷刻开花的荒草,疑云密团巧升。
看着指尖花茎流下一串血珠,那株花类如一只生灵活物翕然呼吸、吐纳、繁长。
卫青看着它,正吮血为养,得以滋长。
血,是刚刚溅在苏建甲衣上从泥坑带出的血液。
他指腹微微收紧,那血颜色艳红惊人,他与苏建两人都早已查验,坑内血水明明表面已冻凝发乌,无有异常,可无意之间的一次血渍溅起,冻土之间,别说万物托根、草木存活了,还是头回亲见眨眼之间便沾血生活、抽枝开花之事。
默思过片时,卫青突然将花丢入脚边血坑里,果然不出其预料,只消片刻工夫,整片血洼便就去了半坑尽被薄花吸汲,原先还覆着薄雪的冻土,竟一寸一寸开裂松动起来,底下花瓣巧然生出根,裹着荒土残块的绿根顺坑往外爬出。
他缓缓启眸,眼前已长成繁花妍茂。
原来,玄道竟在此处。
卫青忙拉过苏建,两人退后几步,看着面前无异神迹之景,皆陷入一片死寂。
或许众人原还尚可自说自解,不过是一场不知哪里缘由的火窜起,烧烂了匈奴连片营帐,烧死了大半驻守此地的匈奴胡卒,幸存的女子们不过巧然,但现在在见到这诡怪到邪门的事后,那么这场神火,未免已经染上了三分诡奇之色。
简直超乎常理,任谁见了这种景象,都免不了要疑心邪祟。
“你说,莫非……这世上真有神仙掌人世公义天理吗?”
“是神火,还是有人借以玄道之术设下了迷局?沾血生花或许不过是障目迷雾。”
卫青没有回答苏建的问题,用疑似活人之血养出的花,他也是头一遭撞见。
此事甚诡,赫连的匈奴营地烧了干净,大半胡卒成了焦炭,偏偏却始终疑窦丛生,处处难通,若说这里头没隐情内密,谁还能信?
身旁苏建等了半天没听到回应,嘴上更难以断言,遂以手微触卫青其臂,引起他的注意。
“我不知,但此事需告知陛下,这等诡异之事,非同寻常小可,必须据实告知陛下。
“若为神迹,纵使是神仙降世,也断无偏帮之理。”
“若是人为,必有人私藏密事于下,真要是有此人,一定在大汉疆土之上,就算挖地三尺,也必须把他揪出来!”
……
其后,汉军已收兵,卫青继而派出一队兵卒命令将整座山坡进行反复细密排查,谨察潜藏逃虏与先前未获的踪迹,凡可疑行迹,一处不可放过。
士卒遍察过后,亦再无找着半片活人的衣角。
汉军兵帐之内,卫青正向坐于上案之首的天子顿首,将这场战事所见异状一一据实禀奏。
“陛下,现军中已有言论,关乎这场战事之火,得非天命之兆所示,助我大汉?”
刘彻席簟,曲着腿一膝微拱侧坐于上,案上一株朱蕊静然而置,是卫青呈上之物。
御香博山炉绕青烟,自帐中案上慢慢腾起,将天子九五之尊的半边俊容晕在薄雾之中。
他眸光落在案上,指尖轻搭膝上竹简,深沉如渊,似在打量那朵还沾着土的红蕊。
区区一株毫不起眼的残花,竟会拿来出现在他的案前?
随即扫向卫青,诘问:“这株红药就是你全部揣测所依的实据?”
他卫青神智尚还清明?
话音落时,竹简被他轻轻一掷扔在案边,博山炉上青烟晃了晃,绕着朱色之蕊的花株打了个圈。
刘彻抬眼,黑沉凌眸中看不出喜怒,只伸手随意捞过那株朱蕊,拨弄了一下开到恰好的花瓣,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目光在红蕊蕊瓣上扫过两圈,等卫青答话。
卫青叩首应答是,声线稳沉,未稍动分毫。
“卫青,你上前来,回答朕两个问题。”
卫青闻言,俯首应声,提步按军礼已稳步上前,垂首立于案前半步之处,静候天子垂问。
“朕现问你,依你所见,你信此事是天降异象,还是人为构设?”
刘彻语声寡淡,看也未看他一眼,指节在朱红花瓣上轻轻一刮,花瓣便循其力道飘落而坠。
卫青拱手作答:“臣不敢妄断天意,但观此事,奇事蹊跷之处为数甚多。”
“譬如说?”
“回禀陛下,我们在匈奴残帐边搜得先前边境士卒所丢失的甲杖粮储,一无所损。”
“一帐之内,幸存诸女,尚余一隅苟全,确不像敌寇刻意所为。”
“苏建校尉先前又说起过听到风中婴啼之声,臣现亲眼所见甲衣沾血生花,最要紧的是,这场无名之火,贯烧了匈奴全营,种种反常,全然不似人力所为。”
“但臣不敢轻信这全是天意安排之说,而忽略掉其他可能便盖棺定论。”
卫青补充说完抬首,目光清亮,承住天子不知何时落在他面上的一道视线。
刘彻从他开口细细道述便看向了他,已有半响,听完他一番条理分明的剖析,才缓缓开口,眸间蕴一片沉色,人难猜度。
“好,朕再问你,你确是亲眼在地上目睹到了那两道血迹?”
“臣确是亲眼所见,但所见未必全然都是实情,其间细节尚还存疑。”卫青看了天子片刻,忙压着声气回道。
“那要真是仙人降世,何还血淌留痕?”刘彻不屑嗤之,轻笑一声,将手中红蕊彻底揉碎丢开,振身而起,踱步行至案前,看向立着的卫青:“若真为天命所归,自有天威覆佑,还会留下这种醒目痕迹引人探寻?”
他冷冷讥嘲,言辞句句彰显睥睨天下的一世之概:
“天命?朕便是天!有胆用天命构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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