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一条被拍在浅滩上的鱼，徒劳地甩着尾巴，却始终无法从困住自己的水洼中清醒过来。
双目又干又涩，带着刺痛的灼烧感。
像是直视过正午时盛大的太阳。
第一次见到那个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时，也是这样的太阳。
“跪下。”
一群身穿月白色长袍的人踢弯了他的膝盖，压着孩童小小的身体俯下身去。
这是你的父亲，你要对他恭敬。
这是望舒褚氏的族长，你要心怀敬畏。
日光威严刺目，他根本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模糊地看见端坐高堂之上的男人身影雄伟，膝上坐着一个比他还要小上几岁的孩子。
“是个好孩子。”
男人其实甚至没有低头看过他一眼，只是专心地逗弄着怀里的小孩：“抬起头来，为月神献上你的一切吧。”
更多的人围在了自己的身边，按住他的肩膀和手臂，踩住他的小腿和膝盖，摆弄着他的身体，如同摆弄即将被祭的羔羊。
那些曾经按住他要他低头的人，如今又捏紧他的下颚，迫使他抬起头来。
古老的语调吟唱出奇怪的歌谣，戴着白面具的老人伸出枯槁的手指，在他的额头，用他父亲的血为他写下古老的符文。
“共同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之下，吾以月神至高无上的尊名为誓，以千万年来随血脉流传的伟力，赐予汝等卑贱以至高无上的荣耀。”
痛。
好痛……好痛!
谁想要这样的荣耀？
幼小的孩子在极致的痛苦之下竟然爆发出了堪比蛮牛的力量，按住他的成年人足足有十余个，却纷纷被这个瘦弱的孩子震得松开了手，仪式几乎要被单方面终止。
“忍耐一下。”
高堂之上的男人忽然开口：“你母亲会以你为骄傲的。”
原本如同发狂恶鬼一样的孩子忽然安静了下来。
鲜红的血迹顺着额头勾画出被锁链缠绕的月轮，无数细小而反复的符文伴随着月轮印记没入了孩子白皙光洁的额头。
母亲……
母亲……
“母亲……”
毫无血色的唇瓣吐出了两个他已许久不曾说过的音节。
床榻上，昏睡已久的男人猛地睁开双眼。
正午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脸上，刺得他几乎落下泪来。模糊不清的视线里，目之所及都变得一跳一挑，褚颜良只能隐约看见有人坐在自己的床边。
红衣的少女靠着椅背睡了过去，檀木般乌黑的长发垂落腮边，不施粉黛的脸颊透出活力而健康的茜色，纤长的睫毛卷翘，在眼尾投下小小的阴影。
像是感应到了自己的视线，合衣而睡的少女忽然睁开了眼睛，圆润的琥珀色眼睛剔透而明媚：“褚大人!你醒啦？”
“你怎么……会在这里？”
喉咙好痛。
连说话都变成了很艰难的事情。
头痛与耳鸣让褚颜良什么也听不清，只能看见阿逸樱红的唇一张一合，露出小小的，洁白的牙齿。
好恶心。
家族的一切都好恶心。
被家族控制着的自己也……
好恶心。
这么多年来，虽然家族对他的监视从未停止，可强行控制他的次数却并不多。
即便自己身上有着来自于家族的血契，可想要在千里之外控制自己也并不容易。
大概……他们又一次需要一把趁手而安静的刀了吧。
不能再拖了。
褚颜良无意识地握紧了青白的指节，两道秀气的长眉紧紧地绞作了一团。
哪怕现在不是最佳的时机。
哪怕现在他的一举一动或许都在家族的监视之下。
他必须现在就突破第六层神纹。
突破第六层神纹后，家族将无法再像今日这般，远程强行操控者他的一举一动。
就算可能会因此全身修为尽废，也总比再次成为家族的傀儡要好。
来做个了断吧。
褚颜良猛地站起身来，顶着一张面白如纸的脸，满脸阴郁地便要往外走去。
“褚大人！”
阿逸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跳到了褚颜良的身前：“您要去哪里？”
“有事要做。”
“等一下！”
阿逸再度拦了上来：“您今天的药还没喝呢！起码等到兰泽仙尊给您送完药再走吧？”
这段日子里，流火和云枫整日忙着疏通地脉心炎因为褚颜良的爆发而造成的堵塞，而兰泽又日夜不停地忙着在苍蘅峰熬制压制褚颜良的药剂——守护昏迷不醒的褚颜良的重任，自然落在了曾唤回褚颜良意识的阿逸的身上。
褚颜良若是就这样没了踪影，自己该怎么向每日前来送药的兰泽仙尊交差！
“等不了。”
褚颜良面色青白，不愿与阿逸多费口舌。身形一闪，便绕到了阿逸的身后在她颈间，砍了她一记手刀：“抱歉，我真的有事要做，你先睡一会儿吧。”
视线里，最后看见的，是褚颜良那双即使是在日光直射下，依旧如海水般黑得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瞳。
……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逸悠悠醒转。
天花板上是苍霞峰独有的金红色云纹，身上盖得薄被被人小心翼翼地掖好了被角，口鼻间传来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自己好像……正躺在褚颜良先前修养时睡过的床榻之上。
颈间还传来阵阵酸痛，阿姨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刚跑出去，便看到了正在看书的流火和为她泡茶的云枫。
“流火仙尊！”
阿逸急切地喊道：“褚大人他醒来之后直接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拦不住他……他直接把我打晕了！”
“好，我知道了。”
流火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起身来到了阿逸的身前，抬手揉了揉阿逸还有些酸痛的后颈：“打到哪里了？痛不痛？冰块脸混蛋，要走就走好了，打晕你作甚……”
“我没事，可是褚大人他……”
“他那么大的人，能有什么事？”
流火一把打断了阿逸的话，安抚道：“你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你做得很棒，完全不需要自责。这段时间就先住在我苍霞峰如何？我这边没有苍云峰那么多的破规矩，你每天从宗学回来后辛苦一点，跟着我专心修行炼丹就好。”
阿逸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说道：“可是褚大人离开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一点也不像是恢复好了的样子……也不知道到底是要去做什么。万一又是像之前那样……”
“怎么会呢？兰泽每天可不是白给他熬药的，短时间内是不会发生之前的事情的。不过他这次不遵医嘱，醒了就跑，可是把兰泽气得够呛，说是要打他一顿呢。哼哼，到时候我带你去看热闹。”
流火说是在安抚着阿逸，却更像是在用不想关的事情转移阿逸的注意力，堵住她的疑问。
可流火愈是如此，阿逸心底的问题便愈多，忍不住继续问道：“既然连兰泽仙尊都生气了，褚大人又为什么在醒来之后执意要走？褚大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忽然晕倒，又为什么会忽然变成那副样子？你们好像每个人都知道褚大人去了哪里，为什么独独要瞒着我呢？当初就是我让褚大人停下来的……说不定我能帮上他呢！”
“胡闹！”
一贯宠溺阿逸的流火脸上难得流露出了严厉的神色，呵斥道：“你当初跑回来没人说你，可不代表你做的就是对的！我们这些老的还在呢，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些小的置身自己于危险之中来帮忙！”
“别问那么多有的没的，早点回去……”
“颜良去的是禁地，我劝你还是不要动歪心思找他了。”
原本一直低头摆弄茶具的云枫抬起头来，不疾不徐地插了一句话进来。
云枫刚说完，肩头上就挨了流火重重一拳：“就你长了张嘴！告诉她干嘛！”
“我不告诉她，这孩子就不会自己想办法打听了吗？”
“那天她都能自己折返跑回来，你真以为这孩子很听话嘛？还不如直接把能告诉她的都告诉她。”
云枫一边揉着自己的肩膀，一边小声嘀咕：“真是和你以前一模一样……不如说你自己现在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流火沉默片刻后，对着云枫翻了一个大大大大的大白眼，转过身对阿逸说道：“颜良他……是去禁地修炼突破的。”
“我听说，你先前曾经到过禁地边缘。但是后山的这处禁地，可比其他几处禁地加起来都要危险，不但外围生存着诸多高阶魔兽，在最深处甚至还有一对金乌苍瞳鹫镇守。”
“那可是上古神兽！敢随便闯入后山禁地，你真的就死定了。”
阿逸若有所思。
一切生灵？
那为什么褚颜良可以进去？
“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啊？”
眼见阿逸半天不吭声，流火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
阿逸这才后知后觉地仰起头来，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当然认真听啦。我知道了，不会随随便便擅闯禁地的。”
才怪。
若只是普通的修炼与突破，就算是褚颜良异于常人，必须在禁地修炼，却为何要急于这一时呢？等到身体完全修养好了再去突破，难道不是成功几率更高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自己还是要去禁地亲眼看一眼才行。
先前随便闯入禁地失败的记忆犹然历历在目，尽管阿逸恨不得立刻跳进禁地里去，可若只是有勇无谋地一头扎入禁地里去，只怕会如流火所说般，没等自己找到褚颜良，就先被那危险可怕的金乌苍瞳鹫要了自己的小命。
在弄明白该如何应对金乌苍瞳鹫之前，自己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妙。
次日，上完宗学的课程之后，阿逸并没有回到赤霄熔天宫。而是脚步一拐，来到了苍青峰的藏书阁处。
位于苍青峰的藏书阁全称为“藏书阁·苍青峰宗学分阁”，是一座由纯白色大理石建成的多层建筑。宽敞的大门处，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这里是青尘宗门槛最低的藏书阁，也正因此，基础类的各式书籍格外地多。阿逸站在藏书阁的指引板前看了好久，却还是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书。
“新生吗？”
甜美而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在一众青灰色长袍的宗学弟子中，一抹娇嫩亮丽的烟粉色宛若一朵粉色的水仙花一般来到了阿逸的身前。
那是一个眉眼极为柔软的漂亮女人，鬓边戴着一朵鲜红的山茶花，编成一股的发辫自然地垂落在肩头，素净的脸上有一种淡极生艳的美。
她笑眯眯地歪头看着阿逸：“在找什么书呢？我是这里的管事芊渱雪，说不定可以帮到你哦。”
阿逸当然不能让宗学的人发现自己在调查后山禁地中神兽的事情，便说道：“我……我想找和上古神兽有关的书，内容越详尽越丰富越好。”
“对上古神兽感兴趣吗……有点麻烦呢。”
芊渱雪流露出了一丝有些苦恼的神情：“和上古神兽有关的书籍大多是你们这些宗学弟子不能接触的禁书，能让你们自由借阅的，大概只有三本。”
“另外两本现在已经被借走了，最后一本位于藏书阁四楼的右侧第三排。”
“谢谢你!”
阿逸一边跑一边回头道谢：“我先去借书了！”
“去吧。你叫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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