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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长街夜探识真章

于是沈阶要笑不笑地目送柳驭起身离开,对方行至门前,蓦然回眸:“另有一事,我并非衡燕人。”

他有些莫名:“我自然知道,先生是沧州朝尹人。”

柳驭似是不解,挑眉询问。

怔愣间,沈阶想起来自己扯过的淡,轻咳一声,从进门一直翘上天的尾巴终于没那么不可一世,难得不自在地解释道:“……我是衡燕的。”

鄙人沧州衡燕柳驭……强买强卖。

半晌,柳驭居然轻笑一声,推门走了,徒留沈阶望着那人从屏风后走出去的背影不明所以。先前这位“薄命”美人无论笑与不笑,情绪总不及眼底,让沈阶觉得拳拳都落在棉花上,如同仙人讲梦话,单最后这一回,方得了些实实在在的……嘲讽。

孔昭临终所留信中内容尚且历历在目:“去找一个叫柳驭的人,无论如何,让他帮你。”

无论如何吗?

沈阶忽然记起自己手里还捏了把扇子,“唰”地展开,有一下每一下晃着,在微风中回味起适才那个笑。

看上去,似乎也不像是好相与之人。

门外,柳驭紧紧抿着唇,肩头数次颤动,将愈演愈烈的咳嗽生生吞下去。嘴角似乎有什么溢出,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抹掉,瞥了一眼,而后习以为常地掏出帕子,将拇指沾染的暗红色揩干净,宛如什么都没发生过般重新走向楼梯处。

帽子李不知从哪冒出来,伸手将那带血的帕子接过,又递来一只小瓷瓶:“这是新送来的,您再试试。”

门内的沈阶对这一切毫无觉察,他捏起眉心,又想到另一件事。皆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寡妇在哪不知道,他这未出阁的小男子屁股后面是非也没少。

此番沈阶隐秘行踪先来沁昌,只点了两个下属随行,算算时间也该到了。但那两人……他不禁长吁短叹。

外人皆道,穹音宫沈阶和缚寒阁一众人夜夜笙歌,怕是早从练杨柳风变成了赏姑娘的杨柳腰。他的名声败成现在这样,那一大一小功不可没。再瞧瞧姓柳的……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沈阶此次来沁昌,停留时日长短难测,特意安排了方便的住处,院外看着平平无奇,庭中一棵银杏盘虬卧龙。此刻金黄扇叶簌簌而下,纸窗剪着烛光,他推开门,果然,屋内闻声迎出两人,拱手道:“阁主。”

这两人一高一矮,一长一幼,身着相似的墨绿衣衫,给人感觉却截然不同——左边那个年纪大的高个子身材健硕,魁梧无比;一旁的少年郎君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小白脸。

今天这么听话?沈阶意味深长瞥他们一眼,人既然按时抵达,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开口询问到:“晏家那边怎么样了?”

柳驭暂不松口,但眼下晏家的情形……又能给他几日时间?

“回阁主,”高的那个面上看着沉稳些,恭谨答到,“周汝邀晏家家主本月末在留衣阁商谈药谷事宜。”

弥山那场火后一年发现了处此前未现世的山谷,里面草药众多,但一直缺个管事儿的,要是交给了晏家未必不可,问题在于……他周汝有这个给的权力么?

宫主之位尚无定论,周汝就这么打肿脸充胖子,空口提前将好处许出去,又把人请到他那里,就差拿剑抵着那家主的脖子助他登上宫主之位了。

如此……沈阶扬眉,这老菩萨给草药是真舍得假舍得他不知道,但晏家吃不吃这一套却难说。晏家家主何许人也?从他与周汝争锋开始便激流勇退明哲保身,就算周汝扬言事成之后把沈阶占着的缚寒阁阁主一位留给晏家,他们恐怕也不会动心。

沈阶年轻,和几家家主乃至周汝并不同辈。他明白晏家家主其人,周汝只会更加了解,这其中的问题他能看出来,周汝就一定也知道,那他把地方定在留衣阁……必然另有目的。

还有什么办法能拉拢晏家?火烧眉毛的时候,沈阶又记起那副淡然如水的眉眼了。

柳驭此人,孔昭告诉他,可交亦可用,至于怎么交、交到哪种地步、该如何去用,一字未提。

沈阶也是纳闷,他老人家当时到底想没想到,万一这人古怪,要拉他孙子睡觉,岂不是要让他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么?……扯远了,按理被孔昭如此评价的,不该是无名之辈,可是沈阶从未在江湖上听说过柳驭这号人物,对柳驭知之甚少,想要对方改变主意更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沈阶思考时喜欢用拇指摩挲佩剑剑柄的繁复纹路,这次习惯性伸手摸向腰间却抓了个空——佩剑太过显眼,此行隐秘未带。

思路断开,他给了个眼神让手下继续说。

那大高个会意,低声道:“今早收到消息,周韫被那边急召回穹音宫了。”

沈阶眸光一动,薄薄的眼皮压出道褶:“周韫……”

周韫并非周汝亲生女儿,是三四岁是被捡回来的,近年总被外派,很少出现在穹音宫,沈阶与她多年未见,下面的人也难以探听到她的消息,如今把人叫回来,莫不是想塞进晏家吧?晏家主脉可没有未婚配的男丁。

原本只是玩笑,电光石火间,方才脑中断开的织网仿佛被什么东西重新粘连在一起,沈阶抬眉,嘴角缓慢勾出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你觉得,晏家主那个弟弟,娶续弦有几成可能?”

晏家家主有一弟,和妻子是青梅竹马,年少夫妻,伉俪情深,成为穹音宫一段佳话,不过晏二夫人在他们女儿年幼时便不幸病逝了。

那大高个闻言莫名道:“他心念亡妻十多年,连女儿都不管不顾交给大哥在养,倘若传言中他与晏二夫人的情谊都是真的,那他怎么可能再娶其他女人回去,除非是二夫人又活过来——”

说到这里,他骤然卡住,不可思议地对上自家阁主泛着寒意的眸光。

如果,周韫能和当年的晏二夫人有七分神似呢?

易容能改变的东西有很多,纵使无法和那个人完全用一张脸、无法演出一样的性格、无法让晏家相信这个数年不露于人前的女人和晏二夫人有如此巧合……

但清官难断家务事,只要赢得晏家那一刻的动摇,局面就全然不同了。

一直未说话的小白脸看着两人之间的波涛汹涌,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默默提醒到:“眼下离晏家赴约已然不足十日了……阁主,我们做何打算?”

沈阶也想知道该作何打算,他总不能跑去晏家大门口喊你们不许去吧。说到底还是他爹死太早他又太年轻,和这些家主们都没什么交情,倘若他早生个十年八年的,兴许现在还能名正言顺递拜帖喝个茶,如今只能寄希望于老宫主孔昭留给他的那个人了。

即使柳驭今日才回绝过他,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多去拜会几次总能有进展,万一好男也怕缠郎呢。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这三个月下来,沈阶把苦中作乐四个字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领会了一遍。

“继续看着晏家,有任何异动,立刻告诉我。”撂下这句话,沈阶脚下借力一踏,瞬息飞上屋檐,踩着瓦片几步便消失在夜色中。

缚寒阁的规矩,阁主没有交代的事无需多管。

小白脸似乎对阁主来无影去无踪的行事风格见怪不怪,眼瞅人走了,立马嬉笑道:“白哥,你赌输了,这次阁主可没骂你。”

大高个一脸无语:“赢了赌注,听起来你还有些遗憾。行了,看阁主的模样,白日里去玉京舍找那个叫柳驭的人,恐怕谈得不是很顺利。”

“我猜他应当态度不错,只将阁主的请求不痛不痒挡回来而已,若是阁主觉得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现在便不会再去找他。”小白脸言之凿凿。

“只盼这次能松口,他不愿帮忙,眼下燃眉之急如何能解?”大高个发愁,摇头道,“要我看不如让阁主试美人计算了,说不定有奇效。”

小白脸悍然出掌:“白哥!走前梅叔特意叮嘱我们看好阁主的!”

高个子哈哈大笑,使巧卸力,顺势把小孩近乎圈到怀里挠了个痒:“你莫要闹,小孩子家家懂什么,阁主今年二十有一,终身大事还没有着落呢,我瞧从未对哪个女子有过兴趣,没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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