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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侯府

季春三月,天气晴朗。

散学钟声刚响,国子监集贤门外已人满为患。

今日是三月初一,以朔望日休息的规矩,无论是京城达官贵人家的荫监还是各地来的贡监皆能休息一日,是以熙熙攘攘,好不拥堵。

谢迢混在人群里,走得慢吞吞。

刚拐出大门,肩膀一沉,几个同窗已撵了上来,一个拦着她肩笑道:“谢兄急着归家?听说城南新开了家酒楼,要不要一起过去瞧瞧?”

谢迢正要应声,眼角余光却瞥见街角站着一个穿青布直身的小厮,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

是她的书童文砚。

来这么早,定是家中有人吩咐。

谢迢心里直叹气,推开同窗的手,拱手婉拒:“今日我要早些归家,改日再与诸位相聚。”

都是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家出来的荫监,自然个个都知晓谢迢门庭森严,家规严苛,光他那做都御史的爹便是出了名的铁面阎罗,人人畏惧如斯。

同窗们也不强留,嬉笑着放她走了。

谢迢径直走向马车,文砚刚瞄见自家公子,连忙小跑过去:“公子,老太太今日特地打发小的来接你,叫您散学就回去吃饭,莫在外头耽搁。”

老太太是谢迢的祖母。

打从两年前,谢迢进了国子监读书,老太太便怕她吃苦饿瘦了,三天两头唤她去一道用完膳。

谢迢少不得来回跑。

她“嗯”了一声,上了车。

马车穿过两条大街,拐过几个街角,远远已瞥见了宁远侯府的宅邸大门,谢迢忽然叫停了车,连马凳都不踩,一把灵活地翻身跳下马车。

身后,文砚吓得大叫:“公子!”

谢迢头也不回,“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她心里有急事,埋着头从西侧巷子钻进去,果然瞅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和她一样穿着身监生特制的玉色襕衫。

“三哥!”谢迢唤。

谢煊正倚着墙根剥栗子吃,闻声抬头看过来,“我说迢哥儿,你怎么才到?等你半天了。”

谢迢急急问道:“情况如何?”

谢煊:“我刚替你先探过了,三叔眼下还未从衙署回来,说是被召进宫里了,恐怕回来没那么早,这会子才酉时,你就放心回去吧。”

谢迢是三房过继来的孩子,谢煊则是二房生的,比她大一岁,口中的三叔便是谢迢的爹。

谢迢长舒一口气。

“那就好。”

不怪她窝囊。

她那个爹着实可怕极了。

本来,谢迢从一个快要脱离苦海的苦逼高三生穿到科举文里,就已经够崩溃的了,生前早起贪黑读书,穿了还得继续读书,学的还是更为晦涩的四书五经。

她只能安慰自己,好歹穿来时原身才十岁,年纪尚小,代为教养她的大伯父对她并不严厉,养父出巡在外,没工夫管她。

这几年下来,她算是过得散漫自在。

也是正经体验了一把古代勋贵人家的养尊处优。

直到前年,谢定惟回京了。

谢迢的天塌了。

自那以后的两年,她堪称拿命煎熬,醒时背书,睡着了在梦里也背书,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每次回家还得鬼鬼祟祟如做贼。

先打探一番她爹动向,才敢往里走。

谢迢和谢煊慢吞吞地走角门进了侯府。

迎面是长长的抄手游廊,天色渐暗,廊下挂着几盏绢纱灯笼,映出片片暖光。

宁远侯府颇大,老太太住的寿延堂位于东侧,是侯府里最轩敞的一处院落,五间正房坐北朝南,两边各有三间耳房。

过了垂花门,便能隐隐听道里头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刚进去,里头便有个穿戴华美的年轻妇人迎了出来,鹅蛋脸面,眉目温婉,正是大房长媳、谢迢大堂兄的夫人兰氏。

兰氏笑意柔婉,“可巧,老太太正念叨着,说天都要黑了,迢哥儿和煊哥儿怎么还不回来,这一转头就看见你们到了。”

二人忙唤了声“大嫂”,旋即跟着徐氏进了正房。

寿延堂的正房极为阔朗,迎面是一张紫檀木的架子床,床上铺着大红金钱蟒的坐褥,一老妇人正歪在引枕上,两侧各摆着黄花梨圈椅,此刻围着坐满了人,婢女们又侯在后头,一屋子乌泱泱的人。

谢迢和谢煊一同进去,恭恭敬敬地施礼问安。

“迢哥儿和煊哥儿回来了。”

老太太嘴上这么说,却只朝着谢迢招手,叫她过去,拉着她上下打量,心疼道:“瘦了,可是国子监的饭菜不合胃口?”

谢迢道:“祖母放心,孙儿吃得好睡得香,只是近来功课紧些。”

“好孩子。”老太太十分欣慰。

大夫人顾氏坐在左侧离老太太最近的位置,梳着金丝䯼髻髻,鬓边簪着一对赤金点翠蝴蝶钗,边哄着怀中的孙儿,边微微笑道:“迢哥儿向来懂事。”

顾氏怀里抱着的娃娃,正是刚过门的二儿媳徐氏刚生的儿子,除此之外,大儿媳兰氏也生了一子一女。

长房子孙兴旺,最得老太太欢心。

相比之下,二房夫人王氏则坐在较偏的位置,对比之下倒显得有些无人问津。

王氏虽也子女双全,但丈夫谢瑛是庶出,不是老夫人亲生,仕途上也没什么作为,这些年不得重视。

老太太只顾拉着谢迢叙家常,将谢煊冷落在了一侧。

谢煊自觉走到母亲王氏身后。

他对这种事已经习惯,谢迢虽是三房过继的嗣子,却也是祖母嫁出去的小女儿迄今唯一留在世上的遗孤,本不过是表少爷,却被三叔谢岐认到名下,更了谢姓,最惹祖母疼惜。

加之谢迢自幼生得唇红齿白、神清骨秀,又嘴甜省心,因此待遇比他这个二房儿子好。

恰在此时,外头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定远侯谢镛大步走了进来。

谢镛如今四十又五,生得方面大耳,留着三绺长须,穿着一件宝蓝色团领衫,端的是侯门气派。

定远侯府祖辈曾随太祖皇帝立下过战功,传了几代,子孙能力泛泛,在朝中也没什么实权,看似是勋贵之家,也无非靠拿俸禄过日子。

直到谢家这辈出了个谢岐,官至正二品,备受天子器重。

谢镛虽不如三弟出息,毕竟是嫡长子,袭爵之事仍落到他头上。

随着谢镛进屋,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儿子谢俞和谢晟也先后进来。

长房的两兄弟都看着一表人才,先向老太太请了安,又给顾氏和王氏行礼。

谢镛目光扫过屋内,注意到站在那儿的谢迢,关切道:“迢哥儿回来了,国子监的课业还跟得上?”

谢迢答道:“回大伯,侄儿尚能应对。”

谢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眼见人到齐,丫鬟鱼贯而入,开始摆饭。

老太太坐了上首,除长辈外,左右依次是大房长孙和次孙。二房是庶出,谢煊和尚未出阁的妹妹谢明妱都敬陪末座,只比几个孩子高了一席。

三房唯有谢迢在,因她打小就和谢煊交情好,便主动挨着煊哥儿坐。

关于科考的话匣子一打开,席间便少不得继续聊起来。顾氏笑着问:“迢哥儿向来懂事省心,近来功课可还顺利?乡试就在今年了,虽还有半年功夫,却也一晃眼就过去了。”

谢迢答道:“……在好好准备了。”

谢晟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哼笑一声,懒洋洋道:“四弟整日起早贪黑,勤勉刻苦,我这个做哥哥的都眼瞧着佩服。不过我今日怎么听说,四弟近日的月试只得了个下等?”

谢迢眼皮霎时跳了一下。

这厮故意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国子监课业繁重,分别要修读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六学,且每月会有一次月试考核,分出上中下等。谢迢原本也算准备妥当,奈何前一天夜里突然头痛欲裂,强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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