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尔最后还是穿着外袍去了魔法部餐厅,她对英国魔法部的着装规范并无意见,只是美国人的耐热程度有限。于是十二点二十八分,哈利在餐厅入口看见她时,视线在她身上停得比平时久了一瞬。白色运动吊带还好端端穿着,外面罩了一件深蓝色巫师长袍,扣子一个没系,袖口卷到手肘,长袍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从两侧敞开,几乎只承担了“证明本人确实携带并穿着外袍”的法律功能。她把金发重新扎成了高马尾,露出的肩颈线条依旧利落,临时通行证挂在胸前,在灯光下轻轻晃着。
餐厅入口负责检查通行证的老女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件基本等于披在身上的外袍,神情里很明显经历了片刻判断。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把视线移开,继续给后面的人盖章。布莱尔对此非常满意。她一向认为,一个制度如果允许自己通过最简单的方式合法绕开,那就说明它本身没有严肃到值得争论。
赫敏已经在窗边找好了位置。她面前摆着一盘烤蔬菜、一杯南瓜汁和三份摊开的文件,最上面那份标题长得足以让布莱尔怀疑作者是不是按字数领薪水——《有关非人类智慧魔法生物书面证词资格及其程序适用范围的修订草案》。页边已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红墨水、蓝墨水和几处后来补上的黑色字迹交错在一起。旁边压着一份午间版《预言家日报》,头版照片里某个部长助理正在对着镜头发表一段看起来毫无营养的讲话。
布莱尔刚坐下就盯着那几页文件看了两秒。“你吃饭也工作?”
赫敏头也没抬:“我本来打算今天不工作。”
“那这些是什么?”
“失败的证据。”
布莱尔笑了一声,把餐盘放下。她原本只是随口问,却在赫敏翻页时又多看了几眼。文件里有一段专门讨论家养小精灵、妖精和其他具备独立语言能力的非人类智慧生物是否可以在没有巫师担保的情况下提交书面证词。布莱尔皱了皱眉:“等等,为什么他们需要担保?”
赫敏这才抬头。“因为现行规则默认部分非人类智慧生物不具备完整的独立法律人格。口头出庭在特殊情况下可以被接受,但书面证词的门槛更高。”
“会说话,会理解问题,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还不能自己写下来交给法院?”
“理论上能,程序上很麻烦。”
“听起来很呆。”
赫敏看了她一秒,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就删掉。”
“这句话我今天早上已经对委员会说过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告诉我,删掉这一条会连带影响四项条例、两个部门的执法权限和威森加摩现有的证据规则。”
布莱尔沉默两秒,明显失去了对程序本身的兴趣。“好吧,这听起来比抓人痛苦多了。”
“非常痛苦。”
“所以你还在做。”
赫敏低头把一处批注圈起来。“因为如果不改,下一次还是有人会因为同样的理由被挡在门外。”
这句话让布莱尔安静了一瞬。她不是没见过理想主义者,可赫敏身上那种东西又和她熟悉的不太一样。不是漂亮的口号,也不是对制度抱有浪漫幻想,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布莱尔习惯在现场解决问题,看到错误就直接纠正,必要时跳过程序;赫敏则显然愿意坐在会议室里花三个月,把一条错误的规定从根上拆掉。她未必喜欢这种方法,却很难不尊重。
哈利就在这时端着餐盘走过来。他已经脱了上午那件大衣,只穿白衬衫和黑色长裤,领带还系着,却比早上松了一点。布莱尔第一次发现,他在不穿外套的时候看起来比那些新闻照片年轻不少。倒不是说他看起来像十几岁的样子,只是少了那层总被外界赋予的沉重意味。真人不会每时每刻都像“救世主”,大多数时候他只是个看起来有点累、头发永远整理不好、眼镜常常滑到鼻梁中间的二十五岁男人。
哈利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从她敞开的外袍扫过去。
“不错。”他说。
布莱尔挑眉:“什么不错?”
“你找到了外袍。”
“我一直知道它在哪里。”
“那更令人欣慰。”
赫敏低头喝了一口南瓜汁,明显是在忍笑。她终于把文件合上,至少表面上宣布午休正式开始。
布莱尔低头舀了一勺豌豆汤,看了几秒,迟迟没往嘴里送。汤的颜色介于绿色和灰绿色之间,表面浮着两片不知道煮了多久的薄荷叶,看起来像某种被遗忘在温室角落的魔药失败品。她在来之前对英国美食小有耳闻,但是还是亲自看到有震慑力。
哈利注意到了。“它不会动。”
布莱尔抬头:“这算优点?”
“在魔法部餐厅里算。”
她最终还是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你们对豌豆做了什么?我想为它祈祷了。”
赫敏语气平静:“煮了。”
“煮了多久?”
“我建议别追究。”
布莱尔放下勺子,改拿面包。“我开始理解英国为什么这么重视魔法医疗。”
哈利淡淡道:“美国人把奶油喷进罐子里。”
她抬眼看他。
“那叫效率。”
“当然。”
“而且很好吃。”
“这听起来很像你们的国家政策。”哈利冷冷地说。
赫敏终于笑出了声。
布莱尔也跟着笑,随后视线无意间落到哈利左手边。那只手一直放在桌沿附近,距离魔杖很近。动作很自然,甚至看不出任何刻意,可餐厅有人从他身后经过时,他肩膀会极轻地动一下;远处有人突然碰翻金属托盘,发出一声脆响,他的视线几乎在声音落下的同一瞬间扫过去。仅仅半秒,确认没有危险后,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吃饭。
布莱尔见过这种习惯。一线执法人员都会有一点,她父亲有时候也会,只是哈利身上的程度更深,几乎可以到创伤的程度。那不是神经质,也不是故意紧绷,而是身体在过早的年纪,已经比意识更先学会了什么叫警戒。
她原本还在笑,忽然安静了一点。
哈利很快察觉。“怎么了?”
布莱尔托着下巴看他,没打算把刚才那点观察说出来。她笑眯眯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真人确实比照片好看。”
赫敏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哈利倒没什么特别反应。“你上午已经说过了。”
“我在重复验证。”
“工作严谨是好事。”
布莱尔笑起来。“你都不会不好意思吗?”
哈利这次抬头认真看了她两秒。大概是真的想了想这个问题,随后说道:“你说得太频繁以后,很难一直不好意思。”
布莱尔愣了半秒。
哈利已经低头继续吃饭,显然没觉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值得注意的话。偏偏就是这种毫无表演欲的回应最让人难接。布莱尔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在舌尖绕了一圈,最后没说,只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她不是因为害羞——至少她不愿意这么定义。只是哈利这种人和她以前习惯的互动方式不太一样。她主动,别人通常会顺势,要么被逗得手足无措,要么把暧昧原样推回来;哈利却经常只是接住她的话,看一眼,再很平静地放回去。结果她明明还是更主动的那一个,偶尔却会被他一句非常普通的话弄得短暂失去节奏。
午餐吃到一半,一名年轻傲罗快步走过来,把一份刚封好的卷宗放到哈利手边。“切尔西那边转来的。最初报的是魔法事故,但现场检测到攻击性黑魔法残留。物品是从美国走私渠道进来的,疑似人为改装。”
哈利的神情一下变了。
那种变化很轻,却很明显。刚才还松散的午休状态瞬间收起来,他擦了擦手,翻开卷宗,快速扫过前两页。布莱尔注意到他读材料的速度很快,视线几乎不会在无关细节上停。
“有人受伤吗?”他问。
“屋主没有。家养小精灵有轻微擦伤。第一轮现场人员封了房间,没有继续靠近。”
哈利点头,把卷宗推向布莱尔。“美国来源。看一下。”
她低头扫了几眼。卷宗里夹着一张现场照片:一台十九世纪样式的自动唱片播放机摆在书房中央,墙上钉着半张黑胶唱片,地上是一堆碎瓷片。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唱片机底部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嵌线,和她去年在波士顿一宗地下改装案里见过的结构很像。
布莱尔神情也认真起来。“不是普通故障。有人往老器物里嵌了新咒语。”
哈利看她:“你见过?”
“类似结构。东海岸有一批人专门干这个,用古董做壳,里面塞攻击咒、追踪咒或者记忆破坏咒,外层检测很容易漏。”
赫敏已经把自己的文件收到一边。“是随机走私,还是针对性投放?”
哈利翻到最后一页。“暂时不知道。屋主三个月前从私人拍卖渠道买到,卖家身份是假的。”
布莱尔看着照片。“那就更像人送进去的。”
哈利点头,已经站起身。“吃完了吗?”
她看了一眼基本没碰的豌豆汤。“早就失去兴趣了。”
“走吧。”
从魔法部公共壁炉出来时,切尔西正下着很细的雨。布莱尔一踏出壁炉就把外袍脱下来搭到手臂上,像终于结束了一场没有必要的表演。哈利看见了,没再提着装,只扫了一眼她裸露在冷风里的肩膀。
“你不冷?”
“还好。”
“十三度。”
“你们英国人是不是都很喜欢报告天气?”
“只有看见有人穿得像七月的时候。”
布莱尔偏头看他。“你在关心我?”
哈利面不改色。“我在关心借调人员不要第一天就感冒丧失效率。”
“听起来很官僚,救世主。”
“那就对了。”
报案人住在一栋装修得相当讲究的联排住宅里。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巫,穿酒红色丝绸晨袍,手里还捏着一块白手帕。他一眼认出哈利后,脸上的表情明显经历了惊讶、激动和努力维持体面的三个阶段。
“波特先生,没想到这种事情会由您亲自——”
“这不是普通事故。”哈利打断得不算失礼,却足够利落,“这是摩根探员,MACUSA借调傲罗。她参与过类似改装案件。”
屋主这才看向布莱尔,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礼貌。“当然。请进。”
他们一路上楼。屋主开始详细描述损失,一只十八世纪中国花瓶,两本古籍,一把法国椅子,还有一块据说价值不菲的壁毯。布莱尔听了半天,先问:“有人受伤吗?”
“我的家养小精灵受了一点惊吓。”
“身体呢?”
“手臂擦伤了一点。”
布莱尔点点头。“让它去医疗室看过了吗?”
屋主似乎没想到她先问这个,顿了一下。“已经处理过了。”
“那就好。”
哈利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书房门上还嵌着半张黑胶唱片。布莱尔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抽出魔杖。哈利却先抬手拦住她。
“先别进去。”
她低头看了眼横在身前的手臂,又抬头看他。“你现在对我很没信心。”
“我认识你不到半天。”
“这不是理由。”
“上午你拿铜盆扣了一个未知黑魔法证物。”
“结果是对的。”
“你是在扣下去以后才确认它不会爆。”
“我有判断。”
“我知道。”哈利看着她,“所以现在告诉我你的判断。”
这句话让布莱尔停了一瞬。
不是命令,也不是否定。
他只是要她把计划说出来。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真正进入工作状态。“先从门口做三层检测,确认触发机制。它如果是东海岸那种嵌套结构,外层会故意做得很干净,真正的咒核藏在底座。不要先碰喇叭,也不要用召来咒。”
哈利点头。“为什么?”
“有些改装会把召来咒识别成攻击。”
“好。”
他让屋主退到楼梯另一端,随后和布莱尔同时施放检测咒。两道不同颜色的微光先后扫过书房,墙上的残留魔力很杂,唱片机本身却异常干净,干净得几乎刻意。
布莱尔轻声说:“看吧。”
哈利已经发现了。“底座。”
两个人慢慢靠近。唱片机外观很漂亮,黄铜喇叭、桃花心木底座,边缘刻着已经磨损的装饰纹路。如果忽略墙上的唱片和碎瓷片,看起来甚至有些无辜。
布莱尔蹲下来,魔杖尖悬在底座上方。“这里。”
哈利也蹲下。
他们同时看见一条极细的银线。
距离一下变得很近。布莱尔往前靠的时候肩膀轻轻碰到他的手臂,她侧过脸,正好撞上哈利的视线。镜片后的绿色眼睛近得过分,连眼下很淡的疲惫都看得清楚。
布莱尔下意识笑了一下。“你们英国人调查证物不会考虑安全距离?”
哈利看她一眼。“是你挤过来的。”
“我在工作。”
“我也是。”
他说完已经重新低头看咒文。
布莱尔撇了撇嘴,银线的结构很熟悉。她很快恢复专注,伸手比了一下底座。“三层嵌套。最外层是伪装,中间是攻击触发,最里面大概还有别的东西。”
“能拆?”
“能。先——”
唱片机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机械摩擦声。
两个人同时后撤。下一秒,一张黑胶唱片从黄铜喇叭里高速旋转着弹出来,直冲布莱尔面门。她侧头躲开,唱片擦过几缕金发,深深扎进后面的门板。
第二张紧接着飞出。
哈利几乎没念咒,一道盾障已经挡在两人面前。唱片撞上透明屏障,啪的一声碎成两半。
布莱尔抬起魔杖。“我要翻它。你负责锁住喇叭。”
“好。”
没有多余确认。她挥杖,整台唱片机猛地从矮柜上升起,在半空翻转。黄铜喇叭立刻疯狂摆动,哈利的束缚咒几乎同时落下,精准锁住上半部分。第三张唱片从缝隙里射出来,被布莱尔击偏,砸碎旁边一只台灯。
“右边底板。”她说,“撬开,别碰红结。”
哈利直接照做。木板弹开的瞬间,一个核桃大小的红色魔法结暴露出来,三条银线缠绕在周围。
“最外面那条。”她喊道。
哈利切断。
整个机器瞬间安静下来。
布莱尔仍举着魔杖等了几秒,确认没有第二层触发,才慢慢把唱片机放回地面。哈利撤掉束缚咒,两人同时松了一点肩膀。
“很好。”他说。
她扬眉。“夸我?”
“你提前告诉我计划了。”
“我的技术也值得夸。”
“也很好。”
“太敷衍。”
“你还有要求?”
布莱尔笑起来。“美国职场比较重视正向反馈和鼓励教育。”
哈利点点头。“难怪你这么自信。”
她笑了。“这句话我记着。”
这一次的配合让布莱尔心情很好,因为哈利很快就判断出哪部分该让她主导。她知道这类美国地下改装手法,他就听她的;需要控制现场时,他也不会犹豫。倒是没有为了证明谁更强而抢指挥,也没有因为她是刚来的借调人员就把她当成需要照看的外人。
她喜欢这种和有能力的人合作的感觉。
哈利已经低头继续检查内部结构。“这里有制造者标记。”
布莱尔凑过去。
底板内侧有一个很小的火焰图案,中间压着三个字母。她脸上的笑意淡了。
“见过?”哈利问。
“类似的。去年波士顿有一批非法改装器,制造者都喜欢留下火焰标记,不过字母不一样。”
“你经手的案子?”
“我参与。”
“抓到了?”
“嗯。”她说得很轻描淡写。
哈利没有追问她当时做了什么,只把这个信息记进现场记录。“这个可能不是同一个人,但渠道可能有交叉。”
布莱尔点头。“我回去找MACUSA档案。”
他们把唱片机封进证物袋,又单独取了银线样本。屋主坚持邀请两个人留下喝茶,哈利拒绝得相当熟练,显然这种场景处理过很多次。走出房子后,细雨已经停了。布莱尔看见街角一家麻瓜咖啡店,脚步直接转过去。
“我要咖啡。”
哈利看了眼时间。“魔法部有。”
“那不叫咖啡。”
“你只喝过一次。”
“足够形成结论。”
她已经推门进去,哈利站在外面看了两秒,最后还是跟上。
店里排了七八个人。布莱尔仰头看菜单,哈利站在旁边,对那些焦糖、榛果、香草和不同奶泡选项明显缺乏兴趣。
“你喝什么?”她问。
“黑咖啡。”
布莱尔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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