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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旧档案的搜查

星期一上午十一点十分,凯恩走进布卢姆斯伯里那栋旧楼以后,哈利并没有立刻带人冲进去。唐克斯已经在街对面一家咖啡馆的窗边坐下,深褐色头发、米色风衣,桌上摆着一份翻到经济版的报纸,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在工作日上午独自喝咖啡的伦敦女人。布莱尔坐在另一辆停靠路边的车里,视线越过雨刷器落到那栋乔治亚式建筑上。门牌写着“英国历史档案保护基金会”,黄铜牌擦得很亮,窗户后甚至摆着几本面向公众出售的城市史册子。如果赫敏刚才没有从旧政府名录里翻出它的前身,谁都很难想到二十年前这里负责过战时证人和受保护身份的联络。

“现在进去,我们至少能知道凯恩来见谁。”布莱尔低声说。

哈利坐在她旁边,目光仍然停在正门:“也会让里面的人知道我们已经找到这里。先看他怎么出来。”

布莱尔转头看他。她的本能一直更接近把门推开、走进去、让房间里的人当场决定要不要撒谎;哈利对人的判断却常常提醒她,真正有用的那一步有时发生在对方以为自己还拥有选择的时候。她最终把已经拿到手里的魔杖重新塞回大衣内侧,只说了一句:“十五分钟。”

“你什么时候开始给监视行动设耐心上限了?”

“认识你以后。以前我根本没有这个东西。”布莱尔淡淡地说。

哈利嘴角动了一下。

凯恩十七分钟后出来。他手里的文件夹比进入时厚了一点,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变化。他没有立刻打电话,也没有四处确认是否被跟踪,只撑开一把黑伞,沿着街道往停车的位置走。唐克斯的人接手跟踪,哈利和布莱尔继续留在原地。又过了大约半小时,一名六十岁上下的男人从楼里出来,把门口“午间开放”的小牌翻成“暂时闭馆”。他穿旧式灰色西装,戴一副金属边眼镜,锁门以前站在台阶上看了很久的街道。

布莱尔低声说:“他害怕了。”

哈利看着男人把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凯恩在里面给了他一个问题。”

“或者一个命令。”

“先查他是谁。”

这个答案花了赫敏整整一天。

所谓英国历史档案保护基金会确实存在,也真的承办地方史展览、保存私人捐赠文件和资助小型研究项目。它接管这栋建筑发生在2002年,恰好是旧的皇家证人安置与身份保护联络处撤销那一年。基金会现任负责人叫朱利安·莫尔,六十三岁,过去二十七年一直是公务员。他在旧联络处工作的最后职位很普通:档案与转递主管。

赫敏把资料带进自己刚成立几天的新办公室时,已经接近晚上七点。她现在终于拥有六把椅子和五只文件柜,第六只柜子的预算还在审批,墙上的新牌子却已经挂好。几个刚调进来的工作人员仍在适应一件事:他们这位二十六岁的代理负责人似乎真的打算把“独立审查”四个字按字面理解。下午有一名行政司高级官员亲自过来,语气委婉地建议她,维多利亚大厦的三项权限已经被成功暂停,继续追查几十年前撤销部门留下的档案转递功能,或许会“超出新办公室最初的合理工作范围”。

赫敏听完整段话,问他:“这项转递功能现在还在运行吗?”

对方承认还在。

“那它就属于现在。”

这场讨论到这里基本结束。她随后用了两个小时把旧联络处为什么还能“活到今天”彻底查清楚。原因说穿了并不复杂。战后曾经有很多人更换身份,有些人去了海外,有些人改过名字,有些人的新资料受到最高级别保护。2002年政府撤销旧联络处时,工作人员遇到一个麻烦:他们不能把所有旧身份和新身份之间的对应关系直接录进新的行政系统。那等于重新制造一份“谁原来是谁”的完整名单,一旦泄露,证人保护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因此,政府留下了一个很小的人工转递功能。

旧办公室保留每个受保护对象的代号,比如C-17。文件里不会直接写“C-17现在叫迈克尔·哈特,住在温彻斯特”。它只保存一条经过多次中转的联系方式。政府如果有合法理由确认C-17是否安全,可以把一封只写代号的信交到这里。工作人员再沿着保密路线把信送出去。回复回来时也只显示C-17,不显示新的姓名和住址。

换句话说,这栋楼像一只二十年前留下来的邮箱。

寄信的人不知道信最终去了哪里。收信的人也不必重新暴露自己过去的身份。

“所以凯恩今天去那里,”布莱尔坐在赫敏办公室桌边,终于把整套东西听明白,“是想知道星期一早上的状态确认有没有送到C-17手里。”

赫敏点头。“而且他赶在我们的暂停令生效以后立刻过去,说明他很清楚这条旧路线仍然存在。”

“那个莫尔能不能直接告诉他迈克尔的身份?”

“理论上做不到。完整地址甚至不在这栋楼里。莫尔能看到的只有中转步骤,比如‘交给阿什科姆事务所第几号安全箱’,再由下一个节点继续送。”

哈利一直没说话,到这里才开口:“但莫尔能告诉他,C-17有没有回复。”

这就够了。

一个已经沉寂很多年的代号,如果突然重新回应,凯恩至少可以确认埃利奥特仍然活着。更危险的是,只要他知道第一封信送往哪个中转节点,就可以安排人守在那里,再一点一点往后追。

赫敏当天只签了档案保全令,要求基金会不得销毁、移动或修改任何与旧证人转递功能有关的记录。搜查令则等到第二天下午才下来。她刻意没有强行加速,因为基金会仍承担一些真实证人的联络任务,贸然封楼会影响与Mercer毫无关系的人。她上任第五天就已经开始理解一件从前站在改革者位置上不那么明显的事:权力真正落到手里以后,最麻烦的部分往往来自“能做”和“该怎么做”之间那一小段距离。

星期二下午,理查德·贝尔主动来到她办公室,就是那个在维多利亚大厦替三项政府权限签字的副秘书长。

他看起来比会议当天老了几岁,把公文包放下以后直接承认,自己在签署第二项“受保护人员连续性核验”时,根本不知道它还会触发Mercer旧名单。他收到的会议摘要将这项内容描述成“旧保护个案年度联络功能的正常延续”,凯恩还曾在会前专门提醒他,旧名单中存在一些“行政上已经失去现实意义、技术上却不能直接删除”的历史对象。

“他当时怎么说的?”赫敏问。

贝尔回忆了一会儿。“他说,历史遗留系统最怕一群新官员为了让文件看起来漂亮,就把旧入口全部关掉。真正出事的时候,你会发现那扇门本来可以救人。”

这句话本身甚至算得上合理。

赫敏把它记进证词时,脸色却越来越冷。凯恩几十年来最擅长的事情都藏在这种话里。他总能说出一个真实存在的风险,再让别人因为那个风险替他保留更多权力。

贝尔还交出了一份会前备忘录。里面有一行凯恩亲手加上的意见:所有历史保护对象应继续保持“可联系”状态,除非本人正式申请永久终止。

埃利奥特当年恰恰申请过永久终止。

可C-17依然留在名单上。这第一次把凯恩和埃利奥特之间的具体冲突连到了一张由他本人留下文字的文件上。

星期三上午九点半,搜查正式开始。

唐克斯负责整栋建筑的行动,哈利和布莱尔跟她进入二层旧档案室。朱利安·莫尔没有反抗。他坐在一张磨损严重的木桌后,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三个人把搜查令放到面前,第一句话就是:“我知道你们迟早会回来。”

“凯恩星期一来找你做什么?”哈利问。

莫尔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向旁边那排绿色档案柜。

“他问C-17的确认请求有没有发出去。”

布莱尔问:“你怎么回答?”

“我说权限已经被冻结,我不能发送。”

“然后?”

“他让我把它当成星期一上午十点十四分以前已经生成的旧请求处理。”

唐克斯停下记录的羽毛笔。赫敏十点十四分冻结权限,凯恩想利用几分钟的时间顺序,把一项已经被叫停的确认请求硬塞进旧程序。

“你做了吗?”哈利问。

莫尔摇头。“我告诉他,新的审查办公室已经下了暂停令。我不打算为了一个退休顾问丢掉养老金。”

布莱尔看了他一眼。“非常健康的职业判断。”

莫尔苦笑。“活到这个年纪,人总会学会一点生存技能。”

他们最终在旧档案柜里找到那封尚未寄出的C-17状态确认。信封是深绿色,上面只有一个编号,里面的内容也很短:请受保护对象确认当前状态,回复“继续保护”“需要转移”或“永久终止”。

最重要的东西却压在信封下面。

那是一张2005年留下的手写卡片,签字人是马尔科姆·里德。

【C-17已完成最终身份安置。本人要求停止进一步身份恢复、转移及主动联络。此后任何政府确认请求仅可用于真正危及其生命的紧急情况,不得作为常规行政核查。】

下面还有纳撒尼尔·克罗夫特的签名。

两个人当年在很多事情上走得很远,至少在这一件事上,他们最终把埃利奥特自己的选择写了下来。

布莱尔站在档案柜前看了很久。

哈利没有打断她。

“凯恩知道这张卡吗?”她问莫尔。

“知道。他星期一看到了。”

“然后还要求你发。”

莫尔点头。凯恩明知埃利奥特要求终止联络,仍试图绕过刚刚生效的政府暂停令,重新启动C-17的旧保护线路。

赫敏下午拿到证据时,第一件事是把贝尔的证词、凯恩备忘录、莫尔证词和C-17终止卡分成四份,交给不同工作人员分别核对。她拒绝让自己的新办公室变成Mercer案的附属调查组,可她也很清楚,这将是这个办公室成立以后第一个真正能说明其存在意义的案例。

晚上七点,她终于离开魔法部。

那天恰好是哈利很早以前答应泰迪去格里莫广场帮他修儿童扫帚的日子。下午搜查拖长以后,哈利差点发消息取消,布莱尔听见以后直接把他的Glyph从手里抽走。

“你答应他多久了?”

“两个星期。”

“那你去。”

“技术组还在整理——”

“技术组有十二个人。你今天已经亲眼看过那张卡。”布莱尔把Glyph塞回他大衣口袋,“如果凯恩今晚突然骑龙冲进魔法部,唐克斯会通知你。”

哈利看着她:“你今天也工作到现在。”

“所以我准备回家洗澡、喝酒、听唱片,过一种比你健康的生活。”

“你昨晚两点还在看美国那边的文件,而且喝酒其实没那么健康。”哈利反驳。

“我们现在讨论你的缺点。”

哈利被她堵得安静两秒,最后还是去了格里莫广场。

结果他到的时候,泰迪的扫帚已经被西里斯拆成了七块。

“你为什么拆了它?”哈利站在厨房门口,盯着桌面。

西里斯手里拿着一根短短的扫帚尾枝,态度非常理直气壮:“因为它往左偏。”

“拧这里就行。”

“那只能治标。”

泰迪坐在旁边,头发因为兴奋变成很亮的粉色,郑重其事地告诉哈利:“西里斯说我们即使是巫师,要理解机器的灵魂。”

“这是扫帚。”

“原则相同。”西里斯说。

哈利脱下外套,认命地坐下来。一个小时以后,他们终于把扫帚重新装好,泰迪骑着它在客厅离地二十厘米试飞,被克利切愤怒地追着要求不要撞吊灯。西里斯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哈利:“你最近是不是又开始觉得,只要案子没完,别的事都可以往后放?”

哈利正在拧最后一颗固定环,动作顿了顿。

“布莱尔今天也这么说。”

“我开始喜欢她了。”

哈利抬头:“你以前不喜欢?”

“以前是觉得她有意思。现在是觉得她不仅有意思,还非常靠谱。”

哈利把工具扔给他。

西里斯笑着接住,没有继续开玩笑。他比谁都清楚把人生一直押在“等这件事结束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有些事情真的会结束,另一些事情结束时,人已经错过太多。

九点多,布莱尔到了格里莫广场。她显然真的回家洗过澡,金发还带着一点潮气,外面套着一件浅驼色羊绒大衣,里面是一件很薄的黑色高领针织衫,下身仍然穿着下午行动时那条长裤,只把高跟鞋换成了短靴。她手里拎着两瓶酒,进门时先把其中一瓶递给西里斯,另一瓶刚放到桌上,泰迪已经骑着刚修好的扫帚从客厅另一头飞过来,离地不到半米,速度却已经足够让克利切在后面发出极具威胁性的尖叫。

“看!”泰迪猛地刹在她面前,头发兴奋得发紫,“现在不往左偏了。”

布莱尔蹲下来认真检查了一下扫帚尾枝,像在验收某件真正重要的装备。“那谁修好的?”

泰迪毫不犹豫地指向哈利:“哈利。西里斯负责把它拆坏。”

“这是对维修过程非常恶意的概括。”西里斯坐在沙发扶手上抗议。

哈利正在收工具,头都没抬:“很准确。”

布莱尔笑起来。她最近越来越习惯这种场面:哈利在魔法部可以让一整队傲罗安静下来,在这里却会蹲在地板上给一个八岁孩子拧扫帚固定环,被西里斯抢工具,被克利切抱怨木屑掉进地毯。两种状态落在同一个人身上时,总让她产生一种很具体的喜欢。它不柔软,也不煽情,更像一种逐渐扩张的领地感——她开始认识越来越多属于哈利的世界,而那些地方也慢慢认得她。

泰迪试飞了第三圈,忽然停下来问:“布莱尔,你圣诞节会来吗?”

客厅安静了一瞬。西里斯端起酒杯,眼睛立刻转向别处,动作刻意得非常可疑。哈利也抬起头。他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会由泰迪直接问出来。

布莱尔没有立刻回答。她和哈利在一起已经一个多月,约会、过夜、朋友聚会、一起看比赛都已经变成生活的一部分,可圣诞节这三个字明显属于另一种范围。朋友可以临时出现,恋人可以周末留宿,圣诞节却意味着一整张桌子、固定的座位、韦斯莱一家、卢平一家、西里斯、泰迪,也意味着那些最熟悉哈利的人会自然地把她放进当天的安排里。她转头看向哈利:“我被邀请了吗?”

哈利坐在地毯上,手里还拿着那把小扳手。他看了她一会儿,回答得很快:“当然。”

“你之前没说。”

“我本来准备问。”

“什么时候?”

“圣诞节以前。”

布莱尔忍不住笑。“时间范围非常宽。”

西里斯终于插了一句:“他在感情规划方面一直很有格兰芬多特色。”

哈利把扳手扔向他。西里斯单手接住,笑得更开心。

布莱尔重新看向泰迪:“那我来。”

泰迪得到答案以后非常满意,头发变成鲜艳的火红色,立刻又骑着扫帚走了,好像自己刚才只是解决了一个普通的座位安排问题。成年人却都知道这件事已经留下了一点不同的重量。西里斯看了哈利一眼,难得没有继续拿这件事开玩笑,只低头替自己倒酒。

快十一点时,哈利送布莱尔出去。格里莫广场已经很安静,路灯把湿过的石板路照得发亮,空气冷得呼吸都会带出白雾。两个人走出十几米以后,布莱尔忽然问:“所以圣诞节到底是什么级别?”

哈利侧头:“什么?”

“关系级别。”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语气听起来很随意,“美国人的约会流程里,一起过重大节日通常已经属于相当明确的信号。尤其是第一次见这么多家人。”

“你已经见过他们大部分。”

“分开见和圣诞节坐在一张桌子上不一样。前者可以说我是你的女朋友,后者看起来像大家默认我明年还会出现。”

哈利脚步慢下来。

布莱尔本来只是半认真地拿这件事逗他,说到最后却发现自己也在等答案。她很少为关系里的定义焦虑,从前的约会开始快、结束也干净,她不需要提前想一个人会不会出现在明年。哈利让这件事变得麻烦了一点。她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想泰迪喜欢什么圣诞礼物,开始考虑要不要给西里斯带一张他可能真正会听的摇滚乐唱片,也已经意识到,自己如果今年坐上那张桌子,明年缺席才会显得奇怪。

哈利停在一盏路灯下面,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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