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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 11 章

裴謇抵京后一连七日都没休沐。

朝中新政卡在一个要紧的关口,户部递上来的清丈田亩的条目与吏部察绩法的核验标准对不上,两边在朝会上各执一词,就此事互相推了三天,谁也不肯退。

这件事压到裴謇回京,他连府邸都没顾得上回就先去了趟值房,在案上把两边递上来的折子并排摊开,逐条核对过去,用朱笔把冲突的地方圈出来,又在旁边批了折中的办法。

将折子批完后他又差人请了部侍郎和吏部文选司郎中过来,三个人对坐着细细说了一个时辰,最终各退了一步。

送走人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裴謇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他也没让小厮进来换,只搁下了。

他出去这段时间内阁中累积了不少事务,几位次辅勉力支撑,也早已焦头烂额,如今见他回来,简直如逢救星。是以那天傍晚裴謇走出值房的时候,天色已然极深了。

他沿着宫墙往回走,路上遇见两个年轻的主事在廊下低声说话,见他经过立刻噤声站直了。裴謇没有停步,只点了一下头,便继续走了。那两人在他身后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听见了,没有回头。

朝野上下对裴謇这位内阁首辅的评价,素来是“严正”二字居多。说他持身端方,处事有度,不徇私情,也不近人情。更遑论他不笑的时候自然流露出与相貌截然不符的凌厉,端看人时便显得不怒自威。朝中同僚在敬他的同时,却也怕他。

这些日子裴謇的生活大体如此。批折子、见人、再批折子。有时在案前坐到深夜,有时去文华殿面圣议事。

新政推行到眼下这个地步,已经由不得人停了。朝堂之中,有人对他当面恭维、背后递弹章,这些事情裴謇心知肚明。但他不避,也不急,只是在手头每件公文上批清楚自己的意见,摆明道理,让人挑不出错来。

没等几天,户部便递上来一本折子,说是南方某府清丈田亩的官员被当地豪绅雇人打伤,地方官却不敢管。吏部也上了一本弹劾,说察绩法考核过苛,有官员不堪其累挂印而去。还有几本暗中参他的,措辞隐晦,但字字皆指向他“一人独断朝纲”。

裴謇将折子逐一看过、批完,笔迹如常,落笔时没有半点迟疑。

一旁的次辅见了,回头一面处理手中的公务,一面不由得与身旁同僚感叹了一声果然欲成大事者必当心志极坚。

那以后过了两日,一位御史在朝会上当面驳斥了裴謇的清丈方案,措辞激烈,话音刚落整座大殿内便顿时鸦雀无声。

裴謇立在一旁面不改色地等他说完了,才很平静地将案卷翻到相关的条目,指出来给他看:“此处牵涉前年通州试行的一例,当时已有先例可循,并非我一人所定。”

他说完,坐山观了龙虎斗的皇帝才出声:“裴卿所言有理,通州试行之例,朕亦记得。”一言就将这件事按下了,那御史见此只能作罢。裴謇也没有再追,收了卷宗,退到班列里。

那天夜里裴謇带着一身风雪回到值房,小厮替他添茶的时候,看见他正在灯下对着一副旧手套出神。小厮认得那是他从北境带回来的,灰扑扑的,掌心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裴謇握着那副手套放在膝上,没有戴,只是用掌心搭着,指腹在不自觉地摩挲,眼神看起来格外专注,像是透过这件旧物在看一些别的什么。过了许久,他才将手套仔细收好,放在身旁从不示人的那个匣子里——那里面零零碎碎的什么都有,多是瞿旷从北境寄来的东西。

每一件送来的日期连带着与之同来的信件内容裴謇都记得一清二楚,除了他记忆超群本身,这些年来日日看着,怎么也烂熟于心了。

将东西收好后,裴謇铺开纸,开始写信:

“献雪:

京城初雪已过三场。昨日在值房批折子,见窗外的雪落得很厚,忽然想起你那边大概更冷。我不在的这几日,朝中有几件小事,已经处理了,不必挂心。

另,你那副旧手套我已随身带回京城,留在我这也算是个念想。我已差人新做了一副,随信寄去,天冷时切记戴着,莫要着凉。”

和裴謇不同,瞿旷的日子则是另一种过法。

他每天天亮即起,先在校场上站一刻钟看新兵跑操。新兵营的钱满仓已经能蹲满半个时辰不晃了,瞿旷先前从他身旁经过的时候没有说话,只瞥了一眼那孩子腿上的条石——比上个月加了一块。

钱满仓余光瞥见他,咬着牙撑住了,额上青筋蹦起来,但没有抖。瞿旷也没有额外夸他,只略微停顿便向前走了。

这些日子白天他都会先去一趟工坊,虽然裴謇已经令人换了石料,但原先的那些也总得先用完。老周头已经把叠打法的第二版做出来了,膛管比第一批薄了些,但内壁光滑,瞿旷拿到成品的时候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对光看了许久,才说:“可以,这一批用得住。”

然后他搁下膛管,点了下头:“先做五十根试装。”老周头也跟着点头,随后摆摆手,继续蹲在地上拨炭去了。期间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在炉边一个修零件一个看图纸,就这么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到了傍晚的时候,瞿旷会照例去城墙边上走一圈。东关那截旧墙的斜撑已经打好了,又用石灰拌细石灌了缝,瞿旷用手扣了一下,很牢固,不再像先前那般松动了。

旁边的小吏站在他身后时刻关注他的反应,直到瞿旷敲了敲墙体,确认里面的灰浆已经干透,点了下头说:“行了。”小吏才松了口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收起本子行了个礼后走了。

瞿旷没有马上走,只独自在城墙根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渐沉的天色将积了深雪的草原逐渐笼盖,慢慢地天地间只剩一片无垠的灰蓝色,才转身回去。

这样每天几点一线的日子,于瞿旷而言,倒也足够充实。

信到朔方的那天,瞿旷刚从校场回来,肩上还堆着一层未化的雪。他拆信读完,视线那句“留作念想”那停了片刻,然后搁下信纸,没有立刻回信。接着转身去灶上倒了一碗热水,蹲在炉子旁边垂着眼慢慢地喝,等到水喝完了,他还用唇抿着碗沿,目光落在地上发呆。

中间赵二进来看了一眼,见他像是心情很好,便也没有说话,悄声退了出去。

随信一起到的新手套也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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