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朝中各项事务都逐渐收尾,值房里的灯也比前些日子熄得更早了些。
那日下朝之后,瞿旷正准备随着人潮往外走,内侍忽然小跑过来,弓着腰低声道:“瞿大人留步,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瞿旷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裴謇正从文官行列中走出,二人目光遥遥一碰,裴謇微微点了点头,瞿旷便跟着内侍往偏殿去了。
偏殿里烧着炭火,暖融融的。皇帝坐在案后,手边搁着一盏热茶,面前摊着几本折子。见瞿旷进来,他搁下茶盏,露出一抹和蔼的笑,摆了摆手免了礼:“瞿卿来了,坐。”
瞿旷没坐,只垂手站着。皇帝看了他一眼,笑道:“不必拘礼。今日不谈朝政,朕想跟你说一件私事。你如今也二十好几了,早已功成名就,身边却一直没个体己人。朕想着,替你做个媒——永宁长公主,你先前在冬狩上也见过的。她性子爽利,自小便喜好骑射,与你也算投缘。朕觉着,你二人倒是般配,就是不知你意下如何?你若应了,朕便择个好日子,替你们赐婚。”
瞿旷静默了一息,随即低下头,语气恭谨地回奏:“承蒙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一介武夫,常年驻守边关,粗鄙惯了,恐配不上长公主金枝玉叶之身。何况臣早已心有所属,不敢耽误公主。”
皇帝笑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显然没把这话当真:“瞿卿属意哪家小姐?你说出来,说不定朕还能再当个媒人。”
瞿旷暗自咬了咬牙。他知道眼下这话说出来不合时宜,但也不想再绕弯子了,索性跪下直言道:“陛下,臣的意中人,并非寻常女子。”
皇帝的笑意凝在了脸上。他看了瞿旷好一会儿,面上浮现出几许被反驳的不悦,声音也淡了几分:“瞿卿,你在北境守了近七年,功劳苦劳朕都记着。朕赐婚长公主,是抬举你,也是替你撑腰。朝中水深,你一个边将出身的尚书,总得有人替你在岸上看着。”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句句都在点子上。瞿旷听着,将头低得更深,却没有接话。殿内顿时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燃着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噼啪轻响。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声通报,紧接着一道身影跨了进来。
“陛下。”
裴謇在案前站定,在瞿旷身边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皇帝见他这副架势,原本松弛的身子不由得坐直了几分:“裴卿何必如此。”
裴謇没有起身,依旧跪得笔直,声音和平日里议事一样落得平稳:“陛下,臣与瞿将军两情相悦许久,彼此已许定终身。望陛下成全,为我二人赐婚。”
殿内霎时间再次陷入一片静默。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没动,目光在裴謇与瞿旷之间来回逡巡,最后落在裴謇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缓缓开口:“裴卿,你方才说什么?”
裴謇抬眼,神色坦然从容,一字一句地重复道:“臣说,臣与瞿将军两情相悦,已许定终身,求陛下成全。”
皇帝手中的茶盏终于放了下来,磕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盯着裴謇看了许久,又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瞿旷,见后者虽低着头,却并未出声反驳,不由得嗤笑一声:“朕倒不知,朕的两位尚书,竟还有这样的缘分。”
这话听不出喜怒,瞿旷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却听裴謇先一步接道:“陛下明鉴。臣与瞿将军相识于微时,彼时他尚未赴北境,臣也还在翰林院行走。七年分别,书信往来不曾断过,彼此心意早已相通。今日斗胆求陛下成全,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皇帝听完,没有立刻答话,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大晟朝民风开放,自开国以来,男子成婚并非没有先例,就连前朝也曾经存在过男皇后,只是朝中重臣当堂求娶另一位重臣,这还是头一遭。
在皇帝思索的间隙,瞿旷偏过头去看裴謇。对方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那双眼睛沉沉的,像是把所有的话都压在了里面。瞿旷跪在他旁边,忽然觉得嗓子发紧。而裴謇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与他对视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带着显而易见的安抚。
就在这时,殿外又有人到访,内侍高声通报:“永宁长公主到。”
长公主阔走进殿来,扫了一眼殿中情形,登时愣了一下。她见瞿旷和裴謇两个人并排跪在地上,皇帝又面色复杂,立刻便猜到了大半。没等皇帝开口,她先笑了一声,转头对皇帝道:“皇兄,今日你这御书房可真够热闹的。”
皇帝被她这话逗得嘴角动了动,没有接话。长公主走到裴謇身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又抬眼看向瞿旷。她想起那日猎场上,瞿旷对她说“我家里有人会不高兴”时的模样,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躲闪。她当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见他一本正经便笑了,到如今也还是笑。
她摆了摆手,对皇帝说:“皇兄,算了。臣妹不夺人所爱。”她说这话时语气爽快利落,像是随口说了句玩笑。说完她又看了瞿旷一眼,不动声色地冲他微微扬了扬下巴,意思是“你可欠我一个人情”。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依次扫过跪在地上的裴謇、瞿旷,最后落在自己这个胞妹身上——她一脸坦荡,甚至还有点看好戏的模样。他心下已然有了计较,指腹搭在盏沿上,慢慢抹了一圈。
“罢了。天为我大晟生双璧,是我大晟之幸,亦是朕之幸。”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各停了一息,“准了。日子朕让钦天监去挑,你们回去等着。”
裴謇叩首谢恩,瞿旷也跟着他一同行礼。皇帝看着他们二人,摆了摆手让人退下了。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还是温的,他搁下茶盏的时候,手指在盏沿上轻轻一弹。
长公主还没走,她站在案边,看着皇帝的动作,忽然开口:“皇兄这步棋,下得倒是巧。”
皇帝抬眸看了她一眼,并未否认。
长公主背着手走了两步:“裴謇在朝中一手遮天,瞿旷在边军里一呼百应。这二人若真联了手,皇兄怕是夜里都睡不安稳。如今赐了婚,他们的关系就摆在明面上了——合法的,公开的。皇兄随时可以拿这件事来拿捏他们,他们还得念着皇兄的恩典。”
皇帝端起茶盏,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语气淡淡道:“你倒看得明白。”
长公主笑了一声,走到案边,随手翻了翻案上那几本折子:“我不光看得明白,还知道皇兄为什么选这个时候。年关将近,满朝都在看皇兄今年怎么封赏功臣。赐婚瞿旷和裴謇,一石三鸟:既收了二人的心,又让满朝上下都看见皇兄对功臣的厚待,还把他们牢牢绑在了皇兄的船上。”她说完把折子合上,搁回原处,“皇兄这杯茶,喝得不亏。”
皇帝放下茶盏,看了她片刻,忽然轻笑出声:“你若是男子,朕倒省心不少。”
长公主同样笑了笑:“皇兄这话,臣妹可不敢当。我若是男子,皇兄怕是要多防一个人。”她说完也不等皇帝回话,摆了摆手,转身出了殿门。
皇帝在殿内独自坐了一会儿。炭火盆里的火苗轻轻跳了跳,映在他年轻的面孔上,那双鹰似的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伸手翻开案角那本折子,从头看起,像是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二人一同出了宫门,各自上了车马。回去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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