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日头,依旧来得很早。
老巷的清晨没有城市里的闹钟,是被此起彼伏的蝉鸣叫醒的。天刚蒙蒙亮,槐树、榕树的枝叶间,蝉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叫,越靠近正午,声响就越喧嚣,铺天盖地压下来,把整条旧巷裹进滚烫的热浪里。
才刚过午后一点,太阳悬在头顶,把青石板烤得滚烫。踩在地面上,就算穿着塑料凉鞋,脚底也能传来一阵阵炙人的温度。墙根的野草被晒得蔫头耷脑,叶片卷着边,连四处乱飞的麻雀,都躲进浓密的树荫里,懒得出来折腾。
大院里的大人大多躲在家中午休。吊扇在屋子里面嗡嗡地转,家家户户门窗半掩,偶尔传出几声模糊的说话声,大多安安静静。只有一群精力旺盛的小孩子,耐不住屋子里的沉闷,三三两两溜到巷子里玩耍。
贺朝扒完午饭,就心心念念惦记着昨天和谢俞的约定。
他匆匆扒掉碗里剩下的几口米饭,不顾贺母在身后念叨让他睡会儿午觉,胡乱抹了一把嘴,就一溜烟冲到院子角落。那辆掉漆的蓝色儿童自行车就靠在墙根,辅助轮安安稳稳装在后轮两边,车架子被太阳晒得摸上去烫手。
他伸出小手碰了一下车架,烫得立刻缩回手指,只好站在阴影底下等着车身稍稍降温。
贺朝今年六岁,骨子里天生就带着一股少年人的仗义。昨天傍晚骑车归来,谢俞那个轻轻挨上他衣角的小动作,他一直记在心里面。谢俞才五岁,性子冷,不爱说话,受了委屈习惯全部憋在心里,大院里不少孩子总爱有意无意捉弄他。贺朝心里清清楚楚,所以昨天才会想着要带他骑车兜风,让他也能有一点开心的时光。
他抬眼望向谢俞家院墙的方向。
没过多久,一道小小的浅蓝色身影慢慢从墙后挪出来。
谢俞出来了。
还是昨天那一身洗得泛旧的短袖短裤,小脸被夏日的阳光晒出淡淡的薄红。他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院墙的阴影处,漆黑的眼睛望向贺朝这边。没有大声呼喊,就那样静静等着,像是笃定贺朝会守好昨天的约定。
“谢俞!”贺朝看见人,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压低声音喊他,怕吵醒屋里午睡的大人,“过来,车子放凉一点了。”
谢俞小步小步穿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石板路,走到自行车旁边。
“今天我们换一条路走,不去河边,往西边的老巷绕,那边有一大片石榴树。”贺朝兴致勃勃,小手拍了拍后座,“上来,抓好栏杆。”
谢俞点点头,手脚轻轻攀上后座坐好,两只小手牢牢攥住后座两边的铁栏杆。
贺朝跨上前车座,脚掌蹬住脚踏板,身子微微前倾,用力一踩。
“咕噜噜。”
车轮转动,自行车缓缓驶离墙根的阴凉,驶入洒满烈日的巷道。
风迎面吹过来,吹散一部分灼热。两旁斑驳的砖墙向后退去,藤蔓顺着墙面肆意攀爬,蝉鸣在耳边不停回响。贺朝骑得依旧不算特别娴熟,车身偶尔轻微晃两下,他就赶紧掰动车把手稳住方向。
后座的谢俞相比昨天,已经放松很多。不再绷着整个后背,会微微侧过头,看路边掠过的花花草草。热风拂起他柔软的短发,小小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可眼底少了往日那份挥之不去的拘谨。
他们穿过两道短巷,朝着西边的方向前进。
西边这片巷子住的人家少,院墙高大,路边种着好几棵老石榴树。枝桠伸得老长,碧绿茂密的树叶层层叠叠,部分枝头已经挂上青绿色、还没有成熟的小石榴果子,圆鼓鼓地挂在叶缝之间。
贺朝放慢车速,打算骑到石榴树的树荫底下停下来歇一会儿。
可还没骑到树荫,巷口拐角突然冲出来三四个半大的小男孩。
都是大院附近的孩子,年纪比贺朝、谢俞要大上一两岁,平日里就爱成群结队到处捣乱。他们本来蹲在拐角玩弹珠,听见车轮滚动的声响,齐齐抬起头看过来。
看见自行车后座坐着谢俞,几个小孩互相交换了一个戏谑的眼神,一窝蜂直接冲到路中间,硬生生把去路拦住。
自行车猛地被逼停。
贺朝赶紧捏紧刹车,车轮在石板地上摩擦发出刺啦的声响,车身晃了一晃。
“哟,这不是不爱说话的小哑巴吗,还坐后座。”领头的男孩抱着胳膊,斜着眼看向后座的谢俞,语气带着故意的嘲弄,“贺朝,你干嘛总跟他玩,闷乎乎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谢俞身子瞬间一僵。
他最害怕这样的场面。好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戏谑、打量。他下意识往贺朝的后背靠过去一点,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垂着眼帘,不说话,也不反驳。过往很多次,遇上这样的打趣,他都是默默躲开,把委屈全部咽进肚子里,不会哭闹争辩。
“你们别乱讲。”贺朝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从车上跳下来,挡在自行车车头前面,把后座的谢俞护在身后,“人家不是哑巴,只是不爱说话而已。”
“本来就是嘛,问十句答一句。”另一个小孩嗤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想去碰谢俞垂在身侧的胳膊,“谢俞,跟我们玩弹珠呗,不敢?”
谢俞下意识往后缩,小小的身子紧紧贴住自行车后座的铁架,指尖攥得栏杆冰凉。
“别碰他。”贺朝往前跨出一步,直接隔开那只伸过来的手,六岁的小孩个子还不算很高,却努力把脊背挺得笔直,“我们要骑车,你们别挡路,让开。”
“凭什么让开,这条巷子又不是你家的。”领头的男孩不服气,歪着头挑衅,“贺朝,你天天护着他干什么?他又不会跟我们闹。要不,让他下来,车子给我们骑一会儿。”
几个人七嘴八舌围上来,把整条窄巷的通路堵得严严实实。
烈日当头,阳光晒在人的后背上,热得人发燥。蝉鸣聒噪得刺耳,气氛一下子变得紧绷。
谢俞坐在后座,埋着脑袋,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心口闷闷地发堵,熟悉的委屈又涌了上来。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他只能自己躲开。现在贺朝挡在前面,可对方人多,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车子不借。”贺朝的声音绷得很紧,“这是我的车,我要带谢俞兜风,你们要玩自己找别的东西玩。”
“小气。”男孩撇撇嘴,眼珠一转,伸手就朝着自行车的辅助轮伸过去,“那我就碰一下你的车子。”
他手一扒,本来就不算牢固的辅助轮,咔哒一声,螺丝松了大半,歪歪斜斜耷拉下来。
“你干什么!”贺朝看见这一幕,火气一下子上来。这台自行车是表哥送给他的,他平日里格外爱惜。
“碰一下而已,又没弄坏。”对方耍赖,往后退了半步,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谢俞也看见了歪掉的辅助轮,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
“弄坏了就是不行。”贺朝攥紧小小的拳头,没有冲上去动手打架,他记得妈妈说过,不能随便跟人动手,可也绝对不能往后退,“跟我说对不起,把轮子弄回去。”
“我就不。”几个男孩抱团,人多势众,根本不怕贺朝,“你能怎么样。”
巷子里面吵吵嚷嚷,可这个时间段家家户户都在午睡,附近没有大人出来。就算有,隔着高高的院墙,也听不清巷子里发生的争执。
贺朝回头飞快看了一眼后座的谢俞。
谢俞抬着眼,安静望着他,眼底藏着一点惶恐。他不希望贺朝因为自己跟别人起冲突,嘴唇动了动,很小声开口:“贺朝,要不……我们回去吧。”
他的声音细细软软,被喧闹几乎盖过去。
贺朝摇摇头,没有顺着退缩。
“不能就这么走。”他压低声音回谢俞,然后重新面向那几个拦路的小孩,“要么把辅助轮修好,要么我们就去找大人评理。”
找大人三个字,让对面几个孩子神色顿了顿。他们调皮归调皮,心底还是怕家里长辈过来训斥。
领头的男孩脸色变了变,依旧嘴硬:“找就找,谁怕。”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悄悄往后挪。
贺朝看得出来他们的心虚,继续往前半步:“弄坏东西就要赔,这是道理。还有,不许随便笑话谢俞。”
双方僵持在滚烫的石板巷中,头顶的蝉鸣一刻不停。
空气闷热,贺朝的额头上冒出一层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心里其实也有一点紧张,对方比自己人多,真闹起来,他不一定占得到便宜。可是一想到后座谢俞平日里总是独自受委屈的模样,他就不愿意让步。
谢俞坐在后座,看着贺朝小小的背影。
以往,所有难堪都是他一个人扛。被人取笑,被人排挤,只能躲到墙根沉默。现在有一个人,愿意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住这些无端的刁难。小小的心口,有什么东西软软地涨起来。
他悄悄伸出手,轻轻扯了扯贺朝后背的衣角。
贺朝微微侧过头。
谢俞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像是在告诉他,不用太较真。
对面几个孩子互相看来看去,也明白继续耗下去没有好处。真的把大人引过来,免不了一顿责骂。领头的男孩不甘心地哼了一声,伸手胡乱拧了两下辅助轮,勉强把歪掉的轮子卡回大致位置,螺丝依旧松垮垮的。
“好了好了,弄好了。”他不耐烦地摆摆手,“真是麻烦,我们走。”
说完,几个人不愿再多纠缠,一窝蜂绕过自行车,吵吵嚷嚷地跑开,消失在巷子拐角。
喧闹瞬间散去,整条巷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没完没了的蝉鸣,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动。
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开。
贺朝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过身,第一时间看向后座的谢俞:“没吓到你吧?”
谢俞轻轻摇头,眼底那点不安慢慢褪去,只是脸色依旧淡淡的。
贺朝蹲下身,低头检查自行车的辅助轮。手晃了晃,轮子晃悠悠的,螺丝已经松了,骑的时候很容易再度歪掉,不能再走远路。
“坏了,辅助轮不太牢靠,不能骑远了。”贺朝皱着眉,有点懊恼,“都怪他们。”
他本来还计划着,带着谢俞绕完整条石榴巷,看看树上的小果子,现在看来,是没法继续骑长途。
谢俞从后座慢慢爬下来,小脚踩在温热的石板上。他走到贺朝身边,蹲下来,小小的脑袋凑过去,也盯着那只松动的辅助轮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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