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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狱中对峙 月下对酌

刑部大牢。

厚重的石墙隔绝天光,只靠廊道中的几盏孤灯勉力撑起点点昏光。

一个高大威挑的身影逆着光线,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软皮锦靿靴踏过石板,发出空旷而冷硬的“吱嘎吱嘎”声响。

这双靴子的主人最终停留在了廊道尽头的一间牢房门前。

四方窄小的牢房内关着位年近三十的女人,她怔怔地坐在散发着潮湿霉味的纷乱草地上,即使身着简陋囚服、形色憔悴,也依稀能从她眉眼中瞧出几分昔日容姿绝色。

“萧衡。”女人闻见动静,缓缓昂起头颅,萧衡的到来似乎在她的意料之中,她轻启薄唇,“你终究还是来了。”

萧衡负手立于牢门前,透过粗大的木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惠太妃:“我时间有限,你长话短说。”

“噗……”惠太妃忽而捂嘴一笑,踉跄着站起身朝牢门走去,“你我皆出生于江南水乡,都说江南的风水养人,临水柔肠,个个都是清雅平和之辈,怎么唯独你,一身硬茬锋刺,看着就让人恶心讨厌!”

“太妃娘娘,你费尽心机托人将消息送出狱中叫我前来,就是为了一逞口舌之快?”萧衡冷声一笑,暗眸斜睨着她。

“当然不是!”

惠太妃苍白的脸颊突然浮上意味不明的狞笑,“陛下自落水醒来后,一言一行皆与之前大大相异,判若两人,萧衡,你这么聪明,难道不明白这其中的猫腻吗?”

她忽而转过身,石墙高处的窄小气窗洒进来一点微光,她倔强地闭上双目,颤声道:“……陛下落水那天鬼门打开,在我的家乡,流传着一种巫术,名为夺舍——”

“无稽之谈。”萧衡打断她,“圣上就是圣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太妃娘娘,你我既有同乡之谊,那我便好心奉劝你一句,嘴下留情,也算是为自己积点阴德。”

“萧衡,你竟不信吗?这世上有些事想来是荒谬至极,但细细琢磨也不是不能抓住些蛛丝马迹,你既与她日日相处,我不信你一无所觉,如今的圣上,就是披着楚玉皮囊的妖邪!”

“所以呢?”萧衡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盯着惠太妃发红的双眼阴冷地笑了起来,俊朗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昏光下却显出几分森森然。

“你笑什么?”惠太妃瞳孔睁大,不由倒退几步。

“我笑有人太傻,你大限将至还在算计着该如何致她于死地,她却卑躬屈膝甚至不惜与我恶言相对也要为你谋求一条生路,理由竟然是觉得你可怜……是了,人与人终究不同,你虽作出滔天罪孽,但她所言亦不假,你的确是个可怜人,安心上路吧太妃娘娘,我会护住你的家人。”

直到萧衡的身影彻底消失于拐角的阴影处,惠太妃死死抓着木栏的手指才脱了力,目光涣散着半跪在身下的草地上。

萧衡不过一篡逆奸臣,如今把控着朝政迟迟不肯登位,不就是内心尚存着些许身为大曜朝臣的风骨和理智,虽大权在握,可依旧愿意扶持楚曜血脉,不愿以异性王的身份登基而招致天下共讨。她以为若告知萧衡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人已不是大曜的皇女,而是披着楚玉皮囊的妖邪,萧衡可能会狠心将之诛杀,可结果却大大出她所料……

罢了,惠太妃苦笑着摇摇头,死亡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自十六岁被强行掳进皇宫,历经爱人诀别、丧子之痛,在这吃人的深宫孤身一人日日夜夜、反反复复咀嚼那些细碎的痛苦与哀怨,渐渐地从明媚温良的少女变成被仇恨支配的怨妇。

她抬头,眼泪缓缓从眼角淌下,顺势滑进口中,酸苦生涩的滋味瞬间充斥口腔。

也好,以后再也不用忍受那些苦痛了,她终于可以在地下与年少时的爱人相守。

刘月被萧衡强制从政事堂送了回来,囤着满肚子气,一头扎进了柔软的床塌里,睡醒已是黄昏时刻。

睡饱了又嚷嚷着肚子饿,唤彩云去御厨房催菜,不多时,内侍鱼贯而入,捧着足足十多道食碟依次布于长案之上。

蟹酿橙香气清隽,鱼羹盛在青瓷盏中泛着细光。冷馔、炙味、素蔬分列整齐,旁侧另设小盏花糕与时新鲜果。

乖乖嘞!

刘月瞪圆了眼睛,今儿个过年了?怎给她吃的这么好?

待内侍尽数退去,彩云方压着声道:“陛下不知,听说御厨房勾当官肖大人今儿个被萧相派人在御厨房门前的丹陛下打了三十大板!”

“打他做什么?”

刘月抿了口细腻白嫩的鱼羹,顿时口齿生香,现在主仆二人的关系愈发近了,起先刘月让彩云陪她一起用膳,彩云死活不愿说是不合规矩,最后刘月便退而求其次让她在旁陪着聊天,要不然一个人吃饭多孤单。

“打他是活该!”彩云重重哼了一声,“狗眼看人低的奴才,自从萧相掌权,又下令各宫节缩吃用,这种事明面上意思一下就行了,可他却欺负陛下年幼手中又无权势,想着法子克扣陛下的吃食!”

刘月侧目,神色讶异地看了一眼彩云。

彩云忙意识到自己多嘴,涨红了脸:“陛下恕罪,奴婢不该多言……”

刘月捂嘴噗嗤一笑,“我可没说怪你,你这样挺好的。”

彩云的脸更红了,上前给刘月盛了碗鸽子汤。

刘月笑嘻嘻地接过。

这顿饭她吃的舒心极了,用罢晚膳,刑部却有人前来通报,惠太妃在狱中自尽了。

刘月闻罢,心里说不清是何滋味,按理说她是害楚玉殒命的凶手,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和立场原谅、怜悯她,可知她过往经历,心中还是忍不住一阵感慨。

只能说楚玉和惠太妃都是可怜人罢。

“彩云,陪我去御花园走走吧,再扎两个河灯。”

暮色垂落,暗青的天幕覆压宫阙,串串廊灯次第燃起。晚风穿过多重回廊,所过之处惹得檐下铜铃轻颤,叮叮当当十分悦耳。

彩云在前面掌灯,刘月在她身后跟着,沿着内廷御道,一路直通御花园。

说起来这是自她穿过来,第一次离福安殿这么远,一路在游廊上她不住探头探脑四处张望,晚风徐徐拂过脸颊,她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虚荣和兴奋。

这座座朱红宫阙,棵棵奇花异树,如今都是她的家产。

到得御花园入口,彩云还在缩头缩脑地担惊受怕,“陛下,这次放河灯我在您身边候着吧。”

“好。”刘月点头笑着说。

一汪清池横亘在园中,碧荷生满水面,远处石拱曲桥凌波而架,桥身映在水里,随微波轻轻晃荡,头顶老柳垂下丝条漫过天际,四下静而温柔,只余水光树影。

不愧是皇家园林,妙,实在是妙,浸润在风景园林中,刘月心情大好,接过彩云手里的竹扎莲河灯,提起衣摆,躬着腰身,小心翼翼着将河灯送入了湖面。

彩云在旁紧张兮兮地扯着她的衣袖,河灯顺着水波与阵阵晚风,很快浮于碧叶芙蕖之间,花心烛火随涟漪轻轻晃荡,缓缓漫向石拱曲桥之下。

楚玉,你且安息吧。

刘月在心头默念,继而拾步上阶。

恰在这时,一道悠扬的曲声忽而响起,似乎有人在凉亭里吹箫,主仆二人纷纷瞧去,透过飘扬的纱幔,岸上凉亭确有一个影影绰绰的白色倩影,手持玉箫,正背对着他们吹弄。

刘月心下微动,不由自主被这动听的箫声吸引,迈着小步朝凉亭走去。

一进凉亭,那倩影似乎听见动静,放下玉箫,回身侧眸,乃是一唇红齿白的玉面小生。

“陛下,人家终于等到你了!”

小生收起玉萧,一个箭步就要往刘月身上扑。

“……”

“你……哪位?”刘月忙错身躲开。

“我是林才人呀,陛下难道不记得我了吗?”

林才人两眼放光,一扯胸前衣襟,白皙劲壮的胸膛微微袒露,一双星眸水光潋滟,含情脉脉地对着刘月抛媚眼。

这啥情况?

刘月后退小半步,向彩云发出一双求救的目光。

彩云凑上来,在她耳畔小声解释道:“这个是陛下您之前储备的后宫才人,忠勇侯家的小公子。”

啥?楚玉竟然还有后宫!

见她一脸愕然,彩云又道:“不是陛下主动招进宫的,他是自荐入宫的。”

“陛下?人家都好久没见到你了,真的好想你……”林才人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壶酒,在手里晃了晃,咧着嘴笑道:“如此良辰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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