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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逝水

琼河南岸,沙镇旧址。

灰烟似云似沙,又似这天地荒野中再平常不过的一丝雾气。

程双圆置身灰烟中,竟似初闯夜阈,刚开始什么也看不到,眼前空有一片雾蒙蒙,耳畔也仍是劈里啪啦的雨声,她想要抬起手,将这片莫名的烟雾挥散,可才动了动手指,便忽地有一股气味突起,不容置疑地闯进了口鼻。

这气味没有味道。

程双圆闻不见浓烟,闻不见雨水,也闻不见湿泥藓草,眼前仍然灰蒙,耳畔却没了雨声,似是那古怪的灰烟沿着口鼻钻进了七窍,又从七窍迅速窜到头脑,一呼一吸间,随着胸口起伏,某种深入心髓的熟悉感却蔓延出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如此僵涩,如此麻木,滋味如同万蚁噬咬,令人几近难以忍受。

程双圆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前襟,张开口想要叫喊,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恍惚间,眼前景物倒转,万物变换挪移。

天远地近。

她看到自己迈着端正但急切的小碎步,穿行过一排排头顶还高的盆景石山,沿着高墙疾步走到一扇宽大的木门旁,先是悄悄地在门外窥了片刻,见到了熟悉的裙摆旁并无旁人,便费劲地跨了进去,一头扑进女人的怀抱。

“阿娘,我今日学会了辨青绿。”她仰起脸道:“青是我的名,爹说这一字是娘起的,那阿娘为何要给我起这个字呢?”

“阿青知道寒潭吗?”

“什么是寒潭?”

“就是很深很深,也很冷很冷的水。”娘的手轻抚着她的发,掌心带着丝丝暖意:“因为太深太冷了,所以一层层的青色就沉成了墨般的黑。咱们阿青的眼睛,就像寒潭一样,看着是极黑,但其中藏着的尽是青色。”

程双圆似懂非懂,她想点头,可头半分也动不了。

抬眼一看,娘已不见了,四面摆设也变换了许多,她坐在一面小小的黄铜镜前,镜子里是一副几近豆蔻的眉眼——她遣走了丫鬟,正提着梳子在给自己梳头。

长长的青丝从梳齿中滑落,自肩上披洒而下,纠缠着垂至身前,她伸出另一只手,却没去捞起掉落的发丝,而是抚上了桌面。指腹触上时才觉出,原本平滑的整木几上竟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小刻字,隐于木色之下,看时不觉有异,细细摸索时却凹凸错落,别有乾坤。

她回身望了一眼半掩的木门,将梳子放下,摸出了藏于袖中的挫刀,双唇无声蠕动着,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所过之处,又是一片细细密密的木屑。

刻字需得全神贯注、用力均匀,她边默边刻,一不小心,锉刀便猛地扎进了手指。

程青冷静地从袖中拽出一块布巾,飞快地将滴在案几上的、和着木屑的血迹擦去,随后将锉刀拭净收好,将散落的青丝收束回肩头,给自己挽了个最简单的发髻,随后吮吸了一下受伤的手指,将其裹在布巾中,藏于袖下,迈步到长而窄的木门前,别脸往两侧望了望,见到并无人影,便立刻迈开步子,朝着后院扫洗的地方走去。

随着脚步起落,地面渐渐变远,周身诸物潜移默化地换了模样,她手里攥着的不再是沾了血的布巾,而是一把扫洒用的的长彗,长袖用绳扎起,露出纤细的手臂,正费力地清理着积了灰的前院。

家中仆厨皆被遣散,整个庭院空空如也,程青一边咳着一边扫完了阶前,正将尘灰集堆,却见一人从斜方直冲过来,径直进了门,将门口践得尘土飞扬。

“咳咳……是阿青啊。”

冲进来的青年男子油头满面,抖着前襟闷头就问:“你娘呢?”

“阿娘还在外面,为狱中的阿爹四处奔走。”程青心中怒气翻涌,面上却不表,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舅舅这是去哪了?阿娘交待过你,让你安生呆在家里,这个关头不要出去惹事。”

“是,是,阿姐说得对,我正要待在家里。”程氏说完,急着就往里走,似是在躲着什么人。

程青见他面色不对,当即丢开长彗,直接伸手揪住他:“舅舅且慢,你还未答我,方才是去哪了?”

“好阿青,你先让我进去……哎,快放手!我是你舅,你这是身为小辈的礼数吗?”

“好啊。”

程青果真放开了手,轻轻勾起嘴角,眼底却殊无笑意:“若是外面有人找来,我就告诉他,我是这家的小辈,怎敢越俎代庖替长辈议事,直接请他进去找你便是,是这样么?”

“你!说,说什么东西……什么有人找来!胡说八道!”

程氏瞬间气急败坏,转过身来,原地踏了几步,似是觉得此地也不怎么安全,又朝门口回返,匆匆走到门前,左右张望了片刻,扭过头来指着程青压低嗓音喝道:“你爹下了狱,你就这么放肆了!”

“你也知道阿爹下了狱?”

程青迎着他的指头,眼中暗色凝聚:“家中风雨飘摇,母亲累得生了多少白发,舅舅却三天两头不见踪影,每回回来都是取了东西便走——”

“我在外奔走,怎能少的了财物通融?”

“舅舅一身是否真的四处奔走过,程青心里有数。”她轻哂,垂眼掩去目光中的蔑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一时的沉寂换得的是后日长久,峰回路转也可更上一层,还望舅舅好好思量,莫要只看眼前三寸,失了来路荣贵。”

“……我心里有数。”

程氏有些心虚,目光飘忽地地回了一句,便躲躲闪闪地大步跑走了。

程青低着头,望着脚下的一柄长彗,满地灰土,眼前一道门槛作为礼法界限,拦住了她的去路,看着看着,另一种恨意刚一冒出头,遍如同油上星火,极快地燃了个满腔——父亲身陷囹圄,母亲日日殚精竭虑,为何她却只能留在此地空守,眼睁睁地看着程氏那种无心无肝的废人出门乱逛?

她克制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将灰土扫出院外,随后一步跨出了门,不顾左邻右舍投来的的各异目光,垂眼坐在了门槛上。

阿娘……你何时归来?

她睁着眼望向前方,周遭景物逐渐模糊,意识也渐渐消退,正当朦胧之际,却忽地被一股巨力从身后一推,整个人跪趴在地,眼前满目皆白。

母亲殁了。

一股彻贯心扉的痛意从骨缝里涌出,程青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膝行两步,上前趴在了薄薄的棺木上。

锉刀就藏在她的袖中,被身体温得滚烫。

她额头抵着冰冷的棺木,身下是冰冷的地面,痛得甚至来不及恨,正要不由自主地将手伸进袖中,周围的人却忽然发出一阵骚乱,陆续开始喊着什么往外走,她听了片刻,听到了些许零碎的话语——爹从牢里释出,被人搀扶着到了家门口。

程青恍若未闻,指尖摩挲着暖热的刀柄,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地钉在棺前,直到有一双手伸过来,轻轻扶住了她:“……你爹回来了,去看看吧,莫要哭坏了身子。”

她花了许久,拼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抵抗住那股冲动,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锉刀也随之滑回了袖中。

头痛得几欲裂开,程青空茫地在原地停了片刻,几步往前一走,遍遁入了一片黑暗里。

……爹撑了半月,也随娘而去。

之后的一段时日,由于房屋早就抵了出去,她尚在守灵时期被人赶出家门,身披重孝横穿街市,击鼓衙门,自书陈情,事迹传至圣上耳中,换得了一张至孝牌匾,一间旧时房屋守孝三年,她便在这方寸之地沉寂下来,无声无息到几乎失了音语。

房屋是她昔日闺房,四四方方,狭窄逼仄,即使门窗大开,也只能在冬日窥见片刻日光。

一日二餐有人放于门口,门前来往者绝不与她交流,偶有小童窥视,也很快被大人撵走。她足不出户,唯一聊以自慰的,只有腹中诗书古篇,幸而锉刀自始至终被她藏于袖中,免了府邸新主的数道搜查。

程青将案几搬至了榻边,往后多少日夜,她都是指尖抚着其上小字入眠,旧字被生生抚平,就整个削去,刻上新字,时日久了,刻字便从愈加轻薄的桌案上漫出来,流便了卧榻墙角。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

她默下贾谊的鵩鸟赋,觉得自己在这天地间已然化为了异物,却不知究竟要作何用途。

日复日,月复月,年复年。

后来,程青不刻了。她常常长久地站在低矮窄小的门前,仰起头,看着上方的几根枝桠,期望着门前梧桐能长出尖刺,穿透墙壁,最好将天也捅出个窟窿来,好让日月与人之间再无遮挡,光华不会被云层屋顶阻拦,而是肆意流泻而下,如同河流一般,包裹她已干涸的躯壳,看看是否能在其中注入一丝生机。

她看着的时候,也始终攥着锉刀,如同攥着一个选择。

再往后,天地又忽地旋转,在漫长又短暂的一阵颠簸后,变得开阔且荒凉。

程青在初生日光里,背着破旧草筐,走向那条浮光跃金的无垠长河。

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温柔之感,席卷了她的心涧。

她见到一个人如绸缎般的墨色长发从一边肩头垂下来,延绵在膝头,又被自己轻柔地捞起,用削得尖尖的细木棍认真仔细地挽了一个单垂鬟髻,挽好后,指尖丝丝柔凉触感还萦绕不去,被对方自然而然地拢进了掌心,化为了一抹温热的暖意。

那是比自己年长约一岁,却仍是未及桃李,韶华正好的的阮鱼。

那个人好似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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