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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别抬头

应龙渊的裂口像一道被撕开的旧伤,越往里走,泥土的腥气越淡,另一种更古老的味道从脚底渗上来。

钟则安说不出那是什么味。像把一堆青铜器埋进湿土里三千年,再撬开一条缝闻到的第一口。霉神在队尾小声说了句:“这味儿像我姥姥家那口压箱底的铁锅。”没人接话。小黄走在最前,尾巴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后腿。它脖子上那枚旧铃铛每隔十几步就响一下,轻得发闷,他在给地面上的人报平安。

裂缝从两人宽收到一人侧身,又突然豁开。

钟则安一脚踩空之前,应龙的手已经按住了她肩膀。那只手瘦硬如铁,指节粗大,却稳得让人心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下一指。

钟则安低头,然后窒息了一瞬。

下面不是深渊,是一座城。

整座城市从虚空中倒悬下来,楼顶朝下,地基朝上,像被一个巨大得无法想象的手掌从“天”上按进黑暗。成千上万栋楼房的底部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平面,挂着整座城。霓虹灯的光不往外散,而往内收,千万条光线汇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洪流,被城市最中心某个看不见的喉咙一口一口吞咽下去。

有人,很多人。他们倒悬在“天”上,脚底黏着屋顶,头朝下,正常地走、跑、停、买东西、看手机、吵架。但钟则安只多看了两眼,后颈就一阵发麻。

穿西装追出租车的男人,追的出租车永远比他快一步。他每追一步,车就远一寸。他的手一直往前伸,指尖绷得发白,鞋底拍在瓦片上,啪嗒啪嗒,像雨水砸在铁皮上。他嘴里在念什么,听不清,嘴唇一开一合,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辆车,瞳孔里只剩车尾灯的一点红。

倒蹲在路边给猫顺毛的女人,手一直在猫背上摸,可那猫一直在她手边半寸的地方,她摸一下,它挪一下。她的手落空,再摸,再落空。动作又轻又柔,脸上甚至带着笑,像不知道自己从来就没碰到过。

路边还有一个举着手机自拍的人,对着镜头笑,拍完低头看一眼,再抬头重新笑,再拍。拍完,低头看,再拍。她不停地在两个动作之间来回,像一段被卡住的视频。她手机屏幕上没有画面,只有一片灰白。

“都别看天。”应龙的声音不大,但像一块石头压下来,“低头,看自己脚尖。这地方不认上下,认眼睛。你往上看,魂就往上升。升上去容易,下来……”他顿了一下,金色竖瞳扫过每个人的脸,“就没那么容易了,得有人替你上去才行。”

一阵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城市的味道:油烟气、劣质香水、未干的油漆、还有某种腐烂的甜味。

精卫的身子晃了一下。音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她后脑勺,把她的头往下压了压。精卫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脚尖已经踮起来半寸。她脸色发白,小声说:“我没想看。可是脖子后面有东西在往上推我。”音没说话,手没松。

“那东西叫欲望。”应龙说,“这层吸的就是它。你们心里越想要什么,它就越往上提你。提上去了,你就跟他们一样,倒着待在这儿。天天看,天天追,但是天天差一点。”

霉神小声说:“那我没想看天,我就是觉得上面好像有……”他咽了口唾沫,没敢往下说。

“有你想看的东西。”应龙接过他的话,“你越想知道是什么,它越像什么。”

钟则安深吸一口气,把落字诀在体内走了一遍。黄帝教她的话突然浮上来:“你越沉,它越近。”她感到脚底生出一股极细微的向下的力,整个人稳了。

她看向应龙,问:“这条路你走过。你觉得,咱们是一起走还是分开走?”

应龙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蹲下来,用那只布满黑线的手摸了摸小黄的头。小黄低低呜了一声,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应龙的声音放得很低,像说给自己听:“这城里的人对活气很敏感。一大群活人扎堆走,等于在闹市里烧一堆大火。我们不是来观光的,必须分头走。”

他站起来,看向钟则安:“三组。一组探路,一组护人,一组断后。”

钟则安听明白了。应龙说得委婉,但意思很直接:如果全队一起走,所有人都可能在同一瞬间中招。这里不是靠人数取胜的地方,是靠反应速度和警觉性。

“三个小时。”她开口,声音很稳,“不管走到哪,都往声音最密的地方靠。”

霉神愣:“为什么去声音最密的地方?”

钟馗替她答了:“因为这鬼地方,鬼总比人闹腾。”

分组的时候,钟则安做了最后安排。

她自己、应龙、小黄一组。钟则安有落字诀能听地脉,应龙熟悉第一层,小黄嗅觉能找路,也能给地面传信号。这是探路组。

杨戬、年、精卫一组。杨戬天眼能短暂侦察,年速度最快可以传递信息或拉人,精卫的海气在这里虽然不稳定,但恰恰因为不稳定,反而能指示方向。这是防护组,随时应对突发。

钟馗、音、霉神一组。钟馗黑剑对邪祟和阴魂有感应,音的声音能在雾中探路辨位,霉神的气息微弱,不容易被城里的东西注意。这是断后组,跟在最后面,从另一个方向包抄到城中心,万一前面两组出了事,第三组不会被一网打尽。

应龙听罢,沉吟一瞬,走到小黄身边,蹲下来,用那只布满黑线的手摸了摸它的头。小黄低低呜了一声,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它脖子上有铃铛。”应龙说,“能传递消息给赵公明他们。咱们谁都能死,它不能。”

杨戬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小黄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年看了杨戬一眼,银白色的睫毛在黑暗中像霜。

三组人分三个方向没入倒映城的街巷。

钟则安这一组走在最窄的一条街上。脚下是天花板,头顶是别人家的地板,上面黏着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半截拖把,像走进一间被翻过来的房子。小黄贴在她小腿边,走几步就停下来闻。应龙走在最前,步子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钟则安起初只当他腿脚不便,后来发现不是。应龙每一步踩下去,脚掌都会在地上停留半秒,然后在原地轻微地转一下。他是在称重。这城里的地面——那无边无际的地基平面——是有承重的。哪一块实,哪一块虚,他踩过便知。

“这座城最重的不是楼,是人。”应龙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千年了,他们头朝下走着,踩着自己的命。你听。”

钟则安低头看地。地是灰白色的,像被风干的骨头。仔细看,果然有无数细密的裂纹,遍布整条街道,每一道都在张合,像被无数双脚踩了太久的活物。她忽然觉得恶心。

但她没移开视线。黄帝在管理局天台上说:“路不在纸上,路在心跳里。”她蹲下来,把耳朵贴近地面。那贴着“地”的姿势在倒映城里显得尤为古怪——她像是趴在天花板上听楼下的声音。

应龙没有阻止,金色竖瞳在黑暗中像两点不灭的旧灯。

钟则安闭上眼睛,把银纹从掌心逼出来。银光顺着她的指尖渗入地面,一寸、两寸、半尺。地面深处传来一个声音。极远。极沉。像有人在跳。

不是一个人的心跳。是三十几个人的。三十几个心跳叠在一起,跳成了一个节奏。

她猛地睁眼,抬头看向应龙——还没抬到一半又自己压下去。应龙说:“听见了?”钟则安点头。应龙的金色竖瞳缩了一下,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黄帝当年教我的第一课,也是听地。”他说,“我听了三年,才听见钟声。你第一次就听见了。”

钟则安没说话。她不知道这算天赋还是诅咒。应龙却已经继续往前走,背影又老又瘦,像一根被压弯的钉子。

杨戬那一组走的路宽,两边的店铺全倒着开。一家包子铺的蒸笼在头顶上冒着白气,笼盖掀开,几只白花花的包子悬在“天”上,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拿走。一个倒着的男孩站在门口,仰头——不,是低头——盯着空荡荡的蒸笼,口水从额头上流下来。年看了一眼就别开视线,胃里翻了一下。

精卫走在中间,杨戬走最后,第三只眼紧闭。杨戬的金甲上满是裂痕,裂得最深的地方用蛟筋从里面缝过,远看像伤疤。右侧袖子上的血已经浸到甲片里了,洗不掉,黑硬地贴在臂上。之前精卫治好了他的胳膊,但清理不了这层旧渍。他也没再管。手始终按着刀柄,半步不差。

走了约莫一炷香,精卫的海气开始不稳。那些本该下沉的水气突然像失去了重量,变成极细的银蓝色丝线,从她指尖往上飘。精卫下意识蜷起手指,丝线却越飘越快,像被什么东西吸着走。她感到脖子后面又传来那股推她的力,比之前更强。

“别——”年的话还没出口,精卫已经本能地抬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的身子突然一轻。脚底离地,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从头顶吊起来。发丝倒竖,衣摆向上翻,仿佛天上有个看不见的钩子勾住了她的天灵盖。她的眼睛瞪大,瞳孔剧缩,嘴巴微张,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啊”。

年的反应快得惊人。银发在一瞬间暴涨、染红,眼底像有暗红色的火星炸开。他一手从后面拽住精卫的衣领,另一只手扣在她头顶,硬生生把她按了回来。精卫的双脚重新落回地面,膝盖一软,被年半抱半拖地拉到墙边。

“叫你别抬头!”年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在吼。

精卫弓着背,剧烈喘息。她的脸色白得发青,嘴角渗出一丝极淡的蓝黑色水气。那不是血,是海气被污染后的颜色。她拼命摇头,声音断断续续:“不是我自己抬的头。我脖子后面有东西……很多,像钩子,勾着我的眼睛往上翻……”

杨戬的第三只眼在眼皮下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他背对着街道,手指慢慢移到额间,将眼皮掀开一条几乎不存在的缝。只是一瞬,甚至不到半秒,他就合上了。但刀柄上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上面有东西。”他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很多。像钓鱼的鱼饵,看了就上钩。”

年没问杨戬看见了什么。杨戬没说话。

精卫渐渐平静下来。那些本来乱飘的海气突然不再乱,而是朝同一个方向斜斜地飘去——像被拽住端头的丝线。极细,极轻,银蓝得几乎透明。

年皱起眉:“这气……”精卫抬头——这次是慢慢地、用下巴指了指城市深处:“有东西在吸我的海气。在那里面。”她顿了顿,“很重的东西,在那个方向。”

钟馗他们走的那条路生得奇怪。路面窄得只能容一人过,两边的墙却越来越矮,矮到最后只有膝盖高。墙后面不是房子,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灰白。没有灯,没有霓虹,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一个几乎听不见。

霉神走在最后,后背全是冷汗。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自己,可一回头——他不敢回头,怕犯忌讳。于是只能盯着前面音的后脑勺,嘴里念念叨叨:“没事没事,我是透明的,我是透明的……”

“你是霉神,没有隐身功能。”钟馗突然开口,把霉神吓得一哆嗦。“而且你身上的霉味在这地方香得很。”

“香?”霉神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香。”钟馗重复了一遍,语气却不像在夸他,“霉运对它们来说是油腥味。你在这儿等于点了盏灯。”

霉神腿一软,差点跪下。音伸手拉住他,声音很轻:“所以,你走中间吧......”“小心!”音一把将霉神扯到自己身旁。

雾就在这时起来的。

厚厚的一层从“天上”往下压。一片黏稠的、惨白的、带着湿气的雾。

无数人站在雾里,低着头,张着嘴。白气从他们喉咙里冒出来,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之后剩下的废气,他们一动不动。有一个雾里的小孩站在路边,仰头望着“天”,嘴巴张得巨大,白气滚滚而出,像只被撕开的塑料袋。

霉神看见那孩子的眼睛,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正在倒放的画面:一个母亲蹲在学校门口,给一个背书包的小孩系鞋带。画面一遍一遍地倒放、回正、再倒放、再回正。

霉神猛地捂住嘴,胃里的酸水顶到喉咙口。

音却在雾中突然停步。她侧耳,耳垂上那对旧银耳坠轻轻晃了晃,像在捕捉什么。

“听。”她说。

钟馗按住剑鞘。那把黑剑在鞘里震动得很厉害,像被无数根手指同时拨着琴弦。可外面没有风。

音忽然张开嘴,发出一个极短极轻的气音。那是她每天开嗓的第一个音,叫“云眼”。声音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水面,涟漪从她唇边一圈圈荡开,穿过雾,穿过墙,穿过那些张着嘴的人。

三秒后,雾里有人应了一声。

那声音和音一模一样,却像从一盒被倒着放的磁带上挤出来的,尖、薄、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熟悉感。

霉神抱头蹲了下去。钟馗的剑出鞘三寸,被他自己按了回去。音微微一笑,唇角弯成月牙。

“倒着回来的。”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那就说明城中心在那个方向。”

钟馗按着还在震的剑鞘,低声说:“这雾对你的嗓子没妨害?”

音说:“没有。声音在这里比在台上还清楚。雾会跟着声走,把路让出来。”

“它应的那声呢?”

“应就应。它越应,方向越明。”音顿了顿,侧耳听了一下,“刚才那声从东南回来,倒着往回缩。城中心就在它缩回去的方向。”

钟馗沉默了一下:“那你在前。我断后。霉神走中间。”

音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的剑在鞘里震得厉害。它是不是想出来?”

钟馗的手紧了紧:“它不想。是这地方的孽气在拨它。我压得住。”

音没再问,身影没入更浓的雾里。

三个小时后,三组人从三个不同的巷口,几乎是同一时间看到了城中心。

那是一片巨大的圆形广场。没有铺砖,地面是整块整块的黑色岩石,像被烧过,又像被血浸过。广场中央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口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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