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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千万别照镜子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钟则安直直地摔了出来。

后背撞在地上,滑出去一丈多远。那地冷得离谱,像大冬天把脸贴在铁门上。她趴着咳了半分钟,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脑子嗡嗡响。伸手一摸,手札还在,红绳兔子没了。

“靠。”

她撑起身,先扫了一圈。人都在。音扶着精卫站起来,精卫左脸糊成一片,像被水泡过的画。杨戬单膝跪地,小黄缩在他怀里,四只爪子都在抖。年从柱子后绕出来,银发上全是灰,一边走一边呸。钟馗站得最远,黑剑出了半鞘,又按了回去。霉神趴在地上,一动没动,直到钟则安用脚尖踢了踢他小腿,他才“嗷”一嗓子弹起来。

“都活着?”钟则安问。

“活着。”年把霉神从地上拽起来,“不过这地儿亮得我眼睛疼。”

确实亮。整个空间像被几万瓦的白炽灯从四面八方照着,地面能映出人影。几百根灰白柱子从地底拔起来,一直捅进头顶的雾里。每根柱子上都嵌着人脸。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闭眼的、半睁的、嘴角要笑不笑的,而且那些脸并不安静,它们的眼珠子会转。

“什么鬼地方。”霉神的声音从牙缝里钻出来,两条腿又开始打摆子。

“无面大厅。”应龙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声音闷闷的,“都精神点。这层专门扒人脸皮。你们脸上那点东西,在这儿可比命还值钱。”

霉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扒下来能干嘛?贴墙上辟邪?”

应龙回头看了他一眼:“试试就知道了。”

钟则安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最近那根柱子上嵌着张年轻男人的脸,眉眼有那么两分像她。她心里一突,像有根细针从后脑勺扎了一下。

“别看了。”她说,“找路。这地方待久了肯定没好事。”

“哪有路?”年问,“一眼望不到头。”

“没路就撞一条出来。”钟则安说,“总比站着等死强。”

话音刚落,正前方那面最大的铜镜“嗡”地亮了。

像有人从里面通了电。镜面白得刺眼,碎光从里面往外喷,一片两片几十片,在半空聚成一个人形。通体都是镜子做的,脸、脖子、手、脚,全由碎镜片拼成,光在里面乱窜,像打碎了的万花筒。

“欢迎来到我的大厅。我叫厄里斯。你们可以自己把脸交出来,也可以让我动手。我建议选第一种,省得受罪。”那人说话了,声音像碎玻璃刮铁皮,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钟则安没接话,她快速扫了眼四周,柱子上的脸全转过来了,几百张脸齐刷刷盯着他们,像几百只眼睛同时睁大了一圈。

“取你大爷。”年骂了一句,银发炸起来。

厄里斯笑了。那笑容在镜片脸上裂开,像一块冰从里面碎了:“有脾气。我喜欢,那就先从你开始。”

她抬手,五根细得像镜架的手指张开。八面铜镜同时发出尖啸,从每面镜子里走出一个“人”。

钟则安后颈一麻。

那些“人”没有脸,五官的位置凹下去,像被谁用勺子挖走了。但身形、衣服、走路姿势,和他们一模一样。一个“杨戬”,一个“年”,一个“音”,一个“精卫”,一个“钟馗”,一个“霉神”,一个“小黄”,还有一个“钟则安”。

“这啥玩意儿啊!”霉神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看不出来吗?”钟馗黑剑横在身前,“他们都是照着我们扒下来的冒牌货。”

没等他们多说一个字,那些东西就冲过来了。

无脸“年”几乎原地消失,下一瞬出现在年面前,一拳砸向他面门。年偏头躲开,反手一肘打在对方脖子上。那个假货倒飞出去,撞断了一根柱子。下一秒,碎片重新拼起来,假货又站起来了。

“打不死啊!”年吼。

另一边,无脸“杨戬”已经抽刀。刀光和真刀一样冷,照着杨戬就劈。杨戬左手持刀格挡,两刀相撞,“铛”的一声,火星子溅了一地。两人各退一步。假货又上,刀刀奔着死角去。杨戬接得很稳,可钟则安看见他右肩在抖,旧伤被震开了。

“音!小心!”精卫喊。

无脸“音”张口,一道音浪像白刃一样削过来。音把精卫推到一边,双手结印挡了一下。音浪弹开,打在柱子上,那根柱子连脸一起碎了。假货没停,第二波又来。音只能边退边挡,根本腾不出手。

钟则安面前那个“自己”也动了。它提着笔,笔尖在地上划了一道,银光炸开。钟则安侧身躲过,银光擦着衣角飞过去,在地上割出三寸深的口子。

“靠,连银纹都会。”她咬了下后槽牙。

她提笔,对着那个假货写了个“破”。银墨飞出,打在那东西胸口,胸前的镜片炸成粉,整个人往后跌。可碎片没落地,飘起来又拼回去,而且这次拼得比刚才还快。

“烦躁,这玩意儿越打越多!”钟则安心里一沉。

杨戬对面已经站了两个无脸“杨戬”。年那边也是。霉神被无脸“霉神”追着跑,一边跑一边叫:“我跑不过我自己啊!我他妈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

小黄咬碎了一个假“小黄”的腿,玻璃渣全扎进嘴里。它呜呜叫,不肯松口,直到把那假货整个咬碎。可碎片落地,又开始动。

“别打了!”钟则安吼,“都住手!”

没人听,是根本停不下来。假货逼得太紧,谁先收手谁就挨打。杨戬趁着逼退两个地工夫,侧头朝她喊:“快想办法!”

钟则安一边躲着“自己”的攻击,一边用余光扫向应龙。应龙站在原地,没动。四五个假货围着他,却没一个上前,像一群狗围着一块滚烫的骨头。

“应龙!”钟则安喊,“它们为什么不打你?”

应龙的声音穿过打斗声,不紧不慢:“可能它们认不出我了。”应龙摸了摸自己布满黑色细纹地脸,“毕竟我现在这张脸,早就不是我了。这地方吃的是脸,你越像自己,它越追你。你越来劲,它越高兴。”

话是这么说,可谁也没法在挨打的时候把脸藏起来。

杨戬那边最凶,他刀法重,杀气盛,像在黑夜里自己点了盏灯。整个大厅的镜子都往他那聚光。假“杨戬”已经增加到三个,围着他打,刀刀朝要害去。杨戬左手接刀,右手垂着,血从袖子里滴下来,砸在地面上。

“杨戬!别硬扛!”年喊,自己却被两个假“年”夹在中间,左躲右闪,狼狈得很。

“这破东西比我速度还快!”年骂,“吃什么长的!”

音退到精卫身边,嗓子已经哑了。她用《云门》挡了三次,此刻声带像被砂纸磨过。精卫想用海气,一抬手,左脸就疼得像要被人从脸上撕下来。

“音,别唱了。”精卫拉住她,“再唱你嗓子就废了。”

“那怎么办?让它们把我俩当靶子打?”音眼睛红红的,快急哭了。

钟则安那边,她那个“自己”已经比她更熟悉她。她用银墨,它也用。她挥笔,它先她半拍。她后退,它已经绕到后面。

“砰——”钟则安左肩挨了一下,火烧火燎地疼,单膝跪地,裁衡差点脱手。

“局长!”霉神在不远处喊,哭腔都出来了,“我这边顶不住了啊!它连我跑路的姿势都学得一模一样!”

“别慌!”钟则安把裁衡往地上一戳,借力站起来。她盯着眼前那个没有脸的“自己”,忽然说了一句谁都没想到的话。

“我不打了。”

所有人都愣了。连假货都停了半秒。

“你疯了!”年吼。

钟则安真把裁衡收了。她空着手,闭上眼睛,转过身,用背对着那个无脸“钟则安”,所有人都以为她完了。

然而,那个假货也没动。

它站在那儿,脸的位置慢慢转向她,钟则安没睁眼,往前迈了一步。它没动。又一步,它退了一步。

“它看不见你了。”应龙说。

钟则安声音很稳:“都给我收手。别用功法,别动刀,别跑,把自己当成这大厅里的一粒灰。”

“你说得轻巧!”年又被逼退两步,“我不还手,它就能杀了我!”

“它杀不了你。”钟则安说,“它只有你动的时候才看得见你。你静下来,它就是个睁眼瞎。”

年骂了一句,但也老老实实停了下来,不打了。他一个后跳,把双手放下。两个假“年”同时一顿,像断网的机器人,呆站在原处。年喘着粗气,声音都在抖:“我靠,它们真的不追了。”

一个接一个。

音收了声音,精卫散了海气,钟馗也把黑剑按进鞘里。霉神直接趴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半个后脑勺。

假货们像被拔了电源,它们站在原处,歪着头,像在很用力地看什么,可就是看不见。有个假“杨戬”从真杨戬面前走过去,像没看见这个人一样。

“别出声。”钟则安用极低的声音说,“跟着我走。”

全队贴着地面,慢慢往大厅左侧挪。假货们开始互相攻击,两个假“杨戬”对砍,刀刀见血,三个假“年”互相追。整个大厅乱成一锅粥,可那些东西再没看他们一眼。

“这他妈才是最吓人的。”霉神趴在地上,声音从胳膊缝里挤出来。

“别说话。”钟馗用气音道。

厄里斯还停在半空,她的镜片脸转得极快,每一片都在疯狂反光。她的声音没了刚才的游刃有余,尖得像用钉子划玻璃:“你们在哪儿?出来!别跟老鼠一样躲!我看见了!我什么都看见!”

小黄贴着杨戬的腿,喉咙里滚出极低的声音:“她在害怕。”

没人理她。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厄里斯越急,说明他们越对。

钟则安低声道:“她越慌,越容易出错。等她自己乱,我们就有机会。”

“她乱什么?再放几个假货出来我们就完了。”年压着声音。

“她放不出来了。”钟则安说,“现在假货们在互相打,说明她已经控制不住了。这玩意儿再厉害,也架不住同时控几十个。她也是在硬撑。”

应龙忽然低声接了句:“她快下来了。”

果然。

半空中的厄里斯尖啸一声,整个身体炸成碎镜片。那些碎镜没落地,像一股银色龙卷风,从空中直扑众人头顶。碎镜片在离他们不到三丈的地方重新聚合,变成一面两人高的铜镜。镜面朝向他们,像一只巨大的独眼。

“是你们逼我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已经变了调。变成了一个极熟悉的声音。苍老,沉,带着久经世故的疲惫。

“钟则安。”那声音说,“你看看我是谁。”

镜子里出现一个人影。旧中山装,领口扣到最顶。右肩比左肩低两寸。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沈山河。

左脸完好,皱纹和上面那个老人一样。右脸被剥掉了,从额头到下颌,整张脸皮被撕开,露出底下一片灰黑色的、还在跳动的筋络。可他还在笑。半张嘴笑得很和蔼。

“小钟,你外公在下面等你呢。”

钟则安的胃狠狠抽了一下。

所有人都没动。

“你外祖父,当年没想让你接这个班。”镜子里那个“沈山河”又说,声音压得更低,像专门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他说你太像他了。像他的人,都活不长。”

钟则安听笑了。

她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你是不是觉得,把我外公搬出来,我就该哭天喊地信了你?”她的声音很轻,可在这死静的空间里,字字清楚。

“你连他走路先抬哪只脚都不知道,在这跟我演什么。”她往前一步,手里的裁衡慢慢抬起来,笔尖银光亮得发冷。

“而且我外祖父说的话,也轮不到你这种玩意儿转达。”

话音落下,她一笔划出。

银墨如练,落在地上,溅出万点碎光。她写了一个“证”字。那字像铁钉,“铛”地钉进地面。整片大厅像被什么重物压了一下,那些还在乱斗的假货同时一僵,像被按住了脑袋。

“你装沈山河,行,那我问你。沈山河家里的孙女今年多大了?”

镜子里那个“沈山河”张了张嘴。

“答不上来?”钟则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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