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菲斯托斯站起来了。
他不再靠在山壁上,而是立得笔直,像从地心长出来的一根通天铜柱。那柄编钟铸成的巨锤提在手里,钟口齐响,每一口都在发颤,像被锁在里面的魂拼了命要往外撞。铜灰被锤风卷起来,满山道像下了一场铁雪。
“陈重。”他朝山道上方喊,声音又闷又重,“出来收网。”
暗红色的铜雾里,灰衣白发的人走出来。白灯笼提在手里,光惨白惨白的,把陈重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他身后跟着六个人,清一色灰衣蒙面,每人手里都捧着阴气森森的物件。铜钵、黑绳、石碑、符钉、骨灰碗、无字牌。六个人像六道影子贴在他背后,只等一声令下。
钟则安攥紧了外祖父那支旧笔。
“沈老下来前跟我说过。”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极实,“你们归零者明面上要抹除神迹,暗地里却给西方神系卖命,挖取华夏的根。钱脉、铜山、白塔,一层一层,全是你们的手笔。官方已经下令,从今往后,再遇无须留情,格杀勿论!”
陈重看着她,面无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把白灯举高。白光一涨,整片铜雾被从中切开。他身后六人同时动了,灰衣一展,像六只扑火的蛾子,朝众人卷来。
“杀。”陈重只说了一个字。
六名灰衣人齐齐扑上来。
他们像是从陈重的影子里“化”出来的一样,六个人六个方向,配合得极其刁钻。两人贴地飞掠,手里铜钵倒扣,灰光像水一样从里面泼出来,专攻下盘。两个踩着铜壁借力,一左一右,黑绳抖得笔直,像两根活蛇同时狰狞着卷向杨戬和年。剩下两个从高处落下,石碑和符钉一个砸头一个穿心,封死了所有人抬头反击的角度。
灰光先到,那东西像活物,贴着地面一沾就长,长出密密麻麻的灰丝,试图缠上人的脚踝,再顺着腿往上爬。
“起!”音甩铃。
铜铃“叮”地一声,声波像把极薄的刀,贴地削过去。灰丝齐齐断裂。可那两个贴地的灰衣人已经贴到近前,同时把铜钵往地上一扣。
“轰!”
灰光像喷泉一样炸开,整条山道的地面像被剥了一层皮,铜灰混着灰光全翻起来,像有人从下面点了炸药。众人被气浪掀得四散。杨戬反应最快,右臂九黎甲“咔”地绷紧,刀往地上一插,整个人半跪在灰浪里,硬生生没动。小黄被灰浪掀翻,滚了两圈,又爬起来。
“他们在封印地脉!”杨戬沉声道。
“封印?”年从灰里钻出来,满头满脸都是铜灰,“封了会咋样?”
“封了,地脉就死了。”应龙在后面说,声音很冷,“这是归零者的‘灰盖’。他们要让这片山道变成死地,把你们和神器一起埋了。”
钟则安瞳孔一缩,她真动怒了。这些灰衣人不仅仅是来杀人的,更是来绝户的。他们知道华夏的神器可以认主,索性连这层都别想要。
“别让他们落地。”钟则安咬牙,“一个都别放跑。”
年已经冲出去了。风哨无声,可整条山道的空气像被一条银线划开。他整个人贴着地面飞,那两个还蹲在地上扣铜钵的灰衣人甚至没看见他。年一脚一个,把两人从地面踹起,像踢两块石头。灰衣人飞起,年又追上去,在两人之间折返六次,每一脚都踹在他们后脑上。最后他们落地时,灰衣全瘪了,里面“嗤”地喷出两团灰雾。
“这么脆?”年落地,吐掉嘴里铜灰,“还他妈归零者,回炉重造吧。”
他话音没落,头顶石碑已经砸到。年侧身要躲,却发现那石碑会转。他在左边闪,石碑就往左边拐,石碑追着人跑。
“靠,这东西有眼睛啊!”年骂。
“不是有眼睛。”钟馗一步跨到年身边,判官笔凌空写了个“破”字。黑光打在石碑上,石碑表面裂开一圈黑色纹路,像被从里面顶了一刀,停在半空,碎成七八块。钟馗侧头:“碑上有亡者的念。你速度越快,它追得越紧。”
“那我不跑?”年喘着气。
“跑。”钟馗说,“你跑,我替你斩断他们的念。”
年咧嘴一笑:“行,看我跑死他们。”
他再次冲出去,这回他不踢人,而是带着风跑,像在整条山道里放出一道银色的圈。风哨无声,风追着他,那两个拿黑绳的灰衣人在半空中被风越缠越紧,最后绳反着卷回去,把他们自己绑成两个灰团。年掠过去,两脚踹进山壁,那两个灰团撞壁粉碎。
剩最后一个灰衣人,他站在原地,手里捧着一面无字牌,忽然跪下来,把牌插进地里。那牌上的“无字”突然有了字。血红的字,一个个往外渗:“死”“灭”“尽”“空”。四个字一出来,整片山道开始晃动,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往上顶。
“无字牌召的是‘灭’。”应龙说,“他要把这里所有带灵力的东西全压下去。”
“那也得看他有没有命念完!”精卫从灰雾里闪出来。
她双手一合,铜盒蓝光大盛。一条极细的蓝色水线从盒里射出,像针一样穿过灰雾,穿过铜灰,准确地打在那灰衣人眉心。那灰衣人像被海流冲了一下,整个人朝后飞出,无字牌脱手,在空中翻了几圈,落进年手里。
“这啥玩意儿?”年翻了翻牌子,上面四个字已经灭了,只剩一块黑木。
“好东西。”应龙说,“归零者的东西,你能拿,说明它认命了。”
六名灰衣人,全灭。
但陈重不见了。
“人呢?”霉神东张西望,“刚才还站那儿的,咋没了?”
“灯。”小黄突然叫,“灯灭了,他在暗处。”
“是灰蛾。”音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抬头。
头顶,成百上千只灰白色的蛾子不知什么时候飞了起来。它们贴着天顶,静得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会动的灰云。那些蛾子每一只的翅膀上都沾着白光,往下扑的时候,带着一股极淡的、烧香烧过头了的味道。
“别让它们碰到!”音喊。她没光说话,铜铃连续三响。声波像三道看不见的墙,把头顶压下来的灰蛾震碎了三层。可灰蛾太多,像堵不住的潮,从声波的缝隙里成片成片地往下挤。
精卫跟着出手,铜盒打开,蓝光化成一条水线,在半空中画出一片极薄的蓝色水幕。灰蛾撞上去,像被海风卷了,扑簌簌往下掉,翅膀沾水就化。
可陈重也变了招,灰蛾开始不再硬扑,它们贴在山壁上,往地面上聚。一层一层地堆砌,把脚下的土地铺成灰白色。所过之处,地发黑,铜发暗,连空气里的铜腥味都淡了。它们要“清洗”了这层。
“这些蛾子在啃地皮。”应龙沉声道,“再让它们铺下去,这层就废了。山道一死,这山里的神器就都成了死物。”
“得想个法子把陈重逼出来。”杨戬说。
他半蹲下去,右臂的九黎甲开始发亮,铜页像有呼吸一样一起一伏。他用刀尖在地上划了一道极深的弧。刀光从地底反上来,像一条铜金色的线,沿着灰蛾最密的地方一路烧过去。灰蛾被刀光扫过,大片大片地焦黑、卷曲、粉碎。可陈重还是不出来。
“杨戬。”陈重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像被灰蛾带着飞,“你刀再快,也斩不断这么多。这层太旧了,也该清一清了,你休想护着这些老家伙。”
“你说我们拦不住?”杨戬站起来,刀一抖,灰蛾的碎末从他刀身上滑下去。他看向前方,第三只眼睁开一条细缝。光从额间射出来,只一瞬。他看见了,陈重站在灰蛾最密的地方,“变成了”灰蛾的一部分。他的身体散成一片灰,混在灰云里,白灯碎片镶嵌在其中,像几十只白眼睛。
“在头上。”杨戬闭上第三只眼,血从额角流下来,“他散开了。”
“散了?”霉神瞪大了眼,“那还怎么打?打哪只都不是他啊。”
“那就全打。”钟则安说。
钟则安看了一眼应龙,应龙没说话,只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吞龙锁“哗啦”响,黑线在皮肉下绷得发亮。他对着头顶那片灰蛾张开嘴,龙吟声像从地心卷上来的,极沉极长,整片铜山都跟着震了一下。灰蛾像被定住了,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就是现在!“打。”钟则安说。
全员同时出手。
音甩铃,声波从龙吟的余波里穿出去,像在灰蛾群里扎开一条透明的通道。精卫的水光顺着那条通道往上冲,化成无数水箭,把两边的灰蛾一串串射穿。钟馗的黑笔在半空连写“诛”“镇”“灭”三个字。黑光大盛,像三张判令,把灰蛾群整片整片地压下来。年踩着铜壁,带着风哨在灰蛾群中穿出去又穿回来,速度太快,灰蛾根本沾不着他,反倒被他带出来的风成片绞碎。小黄在地面上张着嘴,铜牙发亮,见灰就咬。霉神也终于把骰子掷了出去。
骰子落地。六点。
“全凶!”霉神嗓子都破了。
全凶,就是所有敌人都得接住自己最坏的那一下。灰蛾群像被点燃了,突然朝一个方向疯涌,朝陈重散成灰的那团聚去。它们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翅膀,自己打自己,自己咬自己,转瞬间就崩掉了一大片。灰蛾的自噬里,陈重的形态被逼了出来。那些白灯碎片重新聚拢,灰身重新凝实。他脸色白得发青,白发散乱,灰衣上全是烧焦的蛾粉。
“九黎骰,你倒是会投。”陈重看着霉神,声音冷得刺骨,“可这种运气倒不多得。”
“一次也够。”杨戬说。
刀已经蓄到了极限。三尖两刃刀上的铜金色亮成一片,像在刀身上烧起了地火。他冲向陈重,刀芒先至,像一道铜金色的流星,直劈陈重当胸。陈重也动了,他把白灯碎片全压到胸前,白光像一堵墙立起来,灰蛾从他背后疯狂涌出,像给这堵墙补上了无数条命。刀光和白光撞在一起,陈重脚下的铜地面寸寸开裂,他身后整片铜壁都在崩碎。
“杨戬!”陈重低吼,“你这一刀,还杀不了我!”
“谁同意你死得那么痛快了?”杨戬说。
他刀一收,整个人借着反震力翻到陈重身后。右手一张,九黎甲整个打开,金光如剑,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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