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瓷是被雨吵醒的。
石屋顶上有道缝,雨大时往屋里渗水,她闭着眼摸到接水的木盆,手指触到盆沿那个缺口,往左挪了半寸——三年了,这道缝漏水的位置她比自己的灵根还熟。
木盆满了,她爬起来换瓦盆,瓦盆也满了,又找陶罐,陶罐是去年镇上买的,比木盆贵三文,她犹豫了好久,从前她不这样。
那时候她二十三岁,准备考研,在实验室等仪器跑数据,该吃便吃,该睡便睡,导师说她心大,桌上那台旧电脑,屏幕左上角有道裂缝——追更追到半夜,气极了拍的。
那本书叫《诛天》,暗黑修真爽文,男主霍不凡,评论区一水儿的“凡哥牛逼”,花瓷觉得不对味,越级挑战下毒栽赃同门,毒杀恩师嫁祸魔修。
她写了三千字长评逐条批驳,跟人对喷了几百层楼,写到第三百字的时候室友推门进来放了一袋橘子。
她边吃边写,橘子汁滴在键盘上,擦都没擦,末了作者亲自下场:“有种你开文!圣母表。”
她回了两个字:“呵呵。”
下线睡了。
那时候不知道这三千字会把她的命改掉,知道了也不会停——她这个人,认准了一件事,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再睁眼,成了顺河漂来的弃婴。
没有人知道那几个月她是怎么过来的,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被困在婴儿的躯壳里,想说话,声带还没长好。
想翻身,脖子撑不起脑袋,每天望着低矮的房梁,听屋外的鸟叫,数自己的呼吸,她这辈子所有的耐心,大概都是那几个月逼出来的。
春汛刚过,河水浑得像黄泥汤,她被一块烂木头挂住了襁褓,在河岔口的回水湾里打转,桃李村的张婶去河边洗菜,瞧见水面上漂着个东西,捞起来一看——是个婴儿,脸冻得发紫,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天,脚脖子上系着根红绳,缀了颗小珠子。
张婶摸了摸她的额头,说了句“命大”,裹进怀里抱回了村。
村里人摇头,存粮只够各家糊口,谁家也匀不出多余的米汤养一个来路不明的弃婴,张婶抱着她站在村口老槐树下,一家一家问,问到第三家,住在小塔山上的黎婆婆下来了。
黎婆婆在桃李村住了几十年,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她很少下山,偶尔来换些盐米,从不多话,村里人只知道她会些医术,谁家有人生病去山上找她,她总给几味草药,那天她走到张婶面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给我吧。”
张婶犹豫:“这孩子身子弱——”
“给我。”
语气不重,但很稳。
张婶把花瓷递了过去,黎婆婆接过孩子,枯瘦的手指拨开她脚脖子上的红绳,看了那颗珠子一眼,然后裹进旧棉袄里,转身上了山。
抱她上山的路上,黎婆婆看到山边开得烂漫的杜鹃花,抱着襁褓的手紧了紧:“你就叫花瓷吧。”
花瓷一怔,和前世的名字一样,也是有缘。
花瓷后来想过,婆婆为什么要收养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弃婴,能不能养活都难说。
黎婆婆独居多年,从不多管闲事,她没有问过,黎婆婆也没有提。
头一年,花瓷大部分时间在睡,醒着的时候她就看——石屋的布局,婆婆的作息,窗外飞过的鸟,这里的鸟不太一样,有的长着两条尾巴,有的叫起来像婴儿哭。起初她以为是基因突变,后来发现种类太多,不可能是突变。
她还发现婆婆偶尔盘腿坐在院子里那块大青石上,闭着眼,一动不动,一坐一两个时辰,她头一回看见,心想这老太太还挺迷信。
后来有一回婆婆在院子里晒草药,抬头看了看天,说:“要下雨了。”
花瓷也抬头——万里无云,不到半个时辰暴雨倾盆,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觉得之前判断下早了。
一岁多,她学会了走路,不是晃晃悠悠的婴儿步——她的灵魂是成年人,平衡感是肌肉记忆,婆婆第一次看见她稳稳当当从床头走到门口,手里的药碗停在了半空中,花瓷意识到暴露太快,第二天开始装摔跤,但已经晚了,婆婆起了疑心。
后来婆婆从山下带了几本书,花瓷翻了翻,一个字都不认识,这文字跟她前世见过的任何文字都不同,方方正正,有点像小篆,笔画更简。
她瞪着封面上的大字干瞪眼,不像是伪装的样子,婆婆在旁边看着,眼神里的警惕淡了些。
“不识字?”
花瓷摇头,这是真话。
婆婆没再说什么,后来花瓷才明白,婆婆从捡到她那天起就在怀疑她是夺舍的邪修——一个婴儿不哭不闹,眼神清明,谁都会起疑。
她理解这种警惕,换了她也会,但理解归理解,被当成潜在威胁的感觉并不好受,那段时间她格外乖,乖到婆婆有一次摸了摸她的额头,以为她病了。
也是那一年,花瓷头一回走出石屋的院子,婆婆在屋里熬药,她趁门没关严,溜了出去。
老槐树下蹲着一只从没见过的动物:状如鼠,兔首麋身,尾巴蓬松得像把扇子,那东西歪着脑袋看她,她也歪着脑袋看它,对视了几息,那东西“嗥”了一声,尾巴一甩,飞走了。
飞走了。
花瓷站在院子里,脑子里那套科学体系哗啦啦碎了一地。她愣了好一会儿,慢慢蹲下来,捡起地上一片被那东西蹬落的树叶翻来覆去地看——普通的树叶,脉络清晰,边缘有锯齿,她把树叶夹进婆婆的药书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再往前走,路边长着一丛紫红色藤蔓,叶片边缘泛着极淡的荧光,她蹲下来想看仔细,那藤蔓忽然整株往后缩,她退后两步,决定不再乱碰任何东西。
抬头的时候,她看见了——远处山脊上方,一个人踩着剑从云层中穿过,白衣,身形极快,转瞬消失在对面的山峦之后,御剑飞行,灵兽,会发光的植物。
这他妈是修仙世界。
脑子里嗡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她想起《诛天》里也有御剑飞行,也有灵兽遍地,但她不记得书里有没有“小塔山”,有没有“桃李村”,有没有“黎婆婆”,也许只是巧合,也许这里根本不是《诛天》,她想验证,没处问——婆婆不怎么下山,不关心外面的事。
有一回婆婆在灶前添柴,她蹲在旁边揉着眼睛说:“婆婆,我做了个梦,梦到一个叫霍不凡的人,拿剑追我。”
婆婆添柴的手没停,伸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小孩子做梦,当不得真,去把药喝了。”
没有停顿,没有皱眉,婆婆是真不知道这个名字。
花瓷把药喝了,算了,就算不是穿书,她也要修仙——有灵兽,有御剑飞行,长生久视,逍遥自在。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霍不凡在这个世界,不知道桃李村在不在“方圆百里”的范围里,她只是单纯地想飞,想看看云上面是什么样子。
快四岁的时候,婆婆带她下山,家里存粮不多了,盐罐子见了底,花瓷的衣裳也短了一截,山路很长,花瓷跟在婆婆身后,踩着婆婆踩过的石头一步一步走,心思全在“山下”——镇上有人,有消息。
木连镇比她想的更大,石板街从南到北,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卖菜的摊子从街口摆到街尾,婆婆先去布庄扯了几尺正时新的花布,又去书铺买了几本开蒙的书,从书铺出来,婆婆去杂货铺买盐,让她在茶馆门口等着,花瓷老老实实在门槛外蹲下。
然后她听到了说书先生醒木一拍。
“列位,今日讲一段苍梧山的旧事,话说苍梧山掌门韩松,座下有一位得意弟子,姓霍,名不凡——”
花瓷蹲在门槛外,手指攥紧了衣袖。
“列位,你们可知这霍不凡有多不凡?三岁被韩掌门相中,十二岁正式拜师,炼气后期就能越级挑战筑基初期的同门!万剑渊的年试上,一剑破了对方的护身罡气,在场的上神都夸他前途不可限量!”
茶客们拍着桌子叫好,花瓷脊背贴着木门,脑子里轰的一声,她不是没有猜过穿书,但猜是一回事,亲耳听到那个名字从说书先生嘴里蹦出来,是另一回事。
霍不凡,苍梧山,韩松——她看过他所有的故事,写过三千字长评,跟人吵了几百层楼,她以为那只是一本书,现在那本书活过来了,活在她蹲着的这道门槛外面。
说书先生接着讲霍不凡怎么以炼气之躯硬扛筑基,花瓷却越听越冷,她在原文里见过这一段:那一战赢得不干净,比试前给对手下了药,事后栽给另一个同门,那人被韩松逐出师门,死在荒野,霍不凡踩着这具白骨,成了韩松最得意的弟子。
醒木再拍,满堂喝彩。
婆婆从杂货铺出来,看见花瓷蹲在门口,脸色发白,她没问什么,把花瓷从地上拉起来,牵着往镇子外走,花瓷跟着婆婆,一路没说话,走到半山腰,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桃李村——这些跟《诛天》没有关系,这些在原文里,是“方圆百里再无活口”的那个“方圆百里”吗。
她转回头,继续往上走,心里有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皮肤里,不深,但一直在:如果桃李村真的是那个方圆百里,那婆婆呢?张婶呢?杜仲和小满呢?芽儿呢?
这些人,在原文里连名字都没有,只是一句“方圆百里再无活口”里的一个笔画,她攥紧婆婆的手,婆婆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天夜里她发了高烧,迷迷糊糊地做梦,梦到幼童头顶被割开,梦到水银往里灌,梦到狐狸皮被剥下来做成皮裘。
这些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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