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花瓷是被一阵窸窣声吵醒的,头沉得像灌了铅,眼皮撑开一条缝,入目是低矮发黑的木质房梁,墙角挂着蛛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和劣质脂粉混合的怪异气息。
她撑着床板坐起来,掌心被毛刺扎了一下,低头一看,布满皱纹的手,粗大的指节,手背上浮着褐色的老人斑,这好像不是她的手。
“娘,您醒了。”
床前跪着一个年轻女子,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面容清丽却掩不住憔悴,她端着一碗热粥,动作小心翼翼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娘昨晚咳嗽了一宿,今早总算退了热,这是刚熬好的米粥,您趁热喝。”
花瓷盯着那碗粥——米粒饱满,碗底沉着几块撕得细碎的瘦肉。她又扫了眼屋子:土坯墙,泥地面,灶台上的锅里还剩着半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稠的给了她,稀的留给了自己,脑子里有一团模糊的记忆在翻滚,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你是孙门钱氏,寡居多年,独自拉扯大独子孙天明,眼前这个跪着的女子,是你的儿媳妇凌冰玉——相府千金,为了和你儿子在一起,不惜与家族决裂,私奔到这乡野农房。
“这粥是你熬的?”
“是,媳妇手艺不好,娘将就喝些。”
花瓷接过粥碗,指尖和女子冰凉的皮肤短暂相触,那女子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退后两步,重又跪在地上,花瓷的目光落在凌冰玉的手上——指节粗红,指尖布满了冻疮的裂口,手背上好几道被滚水烫过的旧疤,跪在地上的膝盖处,裙子布料磨得极薄,隐约透出青紫色的茧子。
她把粥碗搁在床沿,翻身下床,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嘎吱作响,凌冰玉连忙起身来扶,被她摆了摆手挡开了。
“不用伺候我,你也坐下。”
凌冰玉没有坐,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娘,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媳妇伺候您是应当的。”
花瓷没有强求,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外面是个小小的院子——泥地,一口水井,墙角种着几株蔫了的青菜,远处能看到炊烟。听到鸡鸣犬吠,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家村落,普通得过分了。
她皱了皱眉,脑子里那层毛玻璃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她努力想抓住,却像指缝里的沙子,越攥越散。
“娘,您是不是还在生媳妇的气?”凌冰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昨日是媳妇不好,不该顶撞您,您说的对,媳妇出身相府,却连一碗像样的粥都熬不好,确实配不上天明。”
花瓷转过身,看着凌冰玉低垂的头顶,这姑娘跪得笔直,脊背却绷得极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没有配不上谁”,喉咙里涌出的却是另一句话:“知道就好,既然进了孙家的门,就要守孙家的规矩,相府千金的名头,在这里不值一文。”
花瓷愣住了——这不是她想说的,这句话像是从嗓子眼里自己蹦出来的,带着一股她完全陌生的怨气和刻薄。
凌冰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更低地伏下去:“媳妇知道了。”
花瓷后退一步,靠在窗框上,心跳得极快,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人斑、指节粗大的手。
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从脚底窜上头顶,她不是孙门钱氏,她知道她不是,但她是谁?这个念头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转。
咔哒。
封印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高考、实验室、化工、小塔山、石屋、黎婆婆、灰耳朵、傅棠、嗜血藤、石门、血、雾。
“……花瓷。”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她是花瓷,二十三岁,大学生,准备考研,因为穿书,如今十三岁,炼气九层,五灵根,她在小塔山的洞府里,被一团雾拽进了神识幻境。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清明,她重新打量这个院子、这间屋子、眼前这个跪着的女子——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是幻境根据某种规则构建出来的戏台,而她被套上了一个角色:恶婆婆钱氏。
那傅棠呢?
她刚闪过这个念头,院门口就传来一道热络的嗓音:“钱大娘,你身子好些了吗?我给你炖了当归排骨汤,养养神。”
一个身形稍显丰腴的年轻女子端着砂锅跨进院门,脸上堆着笑,嘴角扬着,眼底却是冷的。
花瓷盯着她的脸——那皮笑肉不笑的劲儿,那按捺着不耐烦还要强撑着寒暄的眼神,即便换了一张脸也改不了。
她缓缓露出一个微笑,顶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声音沙哑却清晰:“傅棠,汤里下毒了吗?”
女子端着砂锅的手一僵,眯起眼打量她,那目光从疑惑到审视,再到确认,不过一瞬。
“……花瓷?”
“对。”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移开了视线,一个成了满脸褶子的老太太,另一个成了稍显丰腴的村姑。
实在不忍直视。
傅棠把砂锅往桌上一搁,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你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花瓷在她对面坐下:“今日早晨,在你来之前,我才彻底脱离混沌,你呢?”
“比你早几日。”傅棠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我试过几回——把孙天明和他娘打晕,将凌冰玉带去相府。天天揍孙天明,逼着他娘对凌冰玉客气些,都不行,一到某个关节眼上,场景就退回到开头。”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最离谱的一次,我把这院子烧了,火刚起来,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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