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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收网

最后一个人被收进图里的时候,采石场空了。

风从入口灌进来,吹得满地碎石打旋。

花瓷的左手还举着,画面上的光已经暗下去,灰白色重新浮上来,像退潮后露出的干滩。

她没有放下移山图,手指僵在卷轴上,像冻在冰里。后腰撞上石壁,她顺着石壁滑了半寸,左腿一软,膝盖砸进碎石堆里。

她抽出桃木剑,剑尖倒插进地,额头抵着剑柄,半跪着,硬是没让自己趴下去。

嘴里有血,从牙缝里一点一点往上渗。她咽了两口,喉咙里一股铁腥气往上顶,顶得她干呕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下去。

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不敢闭眼,附近没有人,可她怕有暗哨,怕有人从某块石头后面绕出来,怕自己一松劲,就再爬不起来了。

灰耳朵忽然从石壁后钻出来,贴着她的膝盖绕了一圈,又蹿上她肩头。毛全炸着,尾巴绷成一条线,耳朵朝四面转,转一下,停一下。

"帮我看着点。"花瓷嗓音沙哑。

她摸出最后一颗聚灵丹。手指抖得剥不开蜡衣,她用牙咬,咬了两下才破开。

药含在舌下,没嚼。

灵力在经脉里乱窜,和一锅沸腾过度的水壶一样,壶壁全是裂的。

右臂吊着,手背上的黑斑退得差不多了,皮肤透着一层青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都愣了一下。

才十三,这身子才十三。

再这么耗下去,不用霍不凡动手,两个筑基后期就够她死。

颠倒颠,修为越低,爆发越狠。

可身体有底。每用一次,就是跟阎王借一笔债。

梅思平那晚已经借得太多,今晚又补了一次。她得把修为提上去。

再不提,她连下一笔债的本钱都拿不出来了。

回魂丹还在,她没动。还没到那一步。真到要死的时候再说。

现在还能喘,还能听,还能等。

那就再熬熬。

"花瓷!"

辛夷从西边跑了回来。她脸上韩岐的模样还没褪尽,远看仿佛韩岐自己在跑。到了近前,那层假面才像被水浸透的纸,一层层化开,露出她本来的小脸。她蹲下来,把花瓷翻过身,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还活着吧?"

花瓷没说话,只把头往后仰了仰。辛夷的手按上她的脉,按了好几下才找着地方。

"我回来了。"辛夷说,"没人了。野猫都放过,没嗅到别的味。"

"收了多少个。"花瓷哑声问。

"三十多个。"辛夷说,"全进去了。花瓷,你怎么做到的?我引他们的时候还在想,你要是撑不住,我就把人往东边带,咱们一起跑。结果你一个人全收了。我连手都没插上。"

她话锋一转,眼睛亮亮的,跟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辛夷一边说,一边去掰花瓷的左手。

那手还攥着移山图,指节青白,被纸沿勒进肉里。辛夷掰了两下才掰开,看见她掌心全是血印子,倒吸一口气。

她把画轴卷好,塞回花瓷怀里,又用袖子去擦花瓷嘴角的血。

擦了两下,袖子就红了。她翻了个面,再擦。

"你攥那么紧干嘛,这画又不会跑。"辛夷小声说,担心说重了,把花瓷惊着。

"找杜仲。"花瓷说,杜仲应该听到了动静,已经动手。

"你还能走吗?我背你。"

"扶我就行。"

辛夷把她的胳膊搭上自己肩膀,使了个巧劲把人架起来。花瓷的左腿发软,刚迈一步,人就往旁边栽。辛夷赶紧把她的胳膊又往上拽了拽。

"慢点,不赶时间。"辛夷说。

"赶。"花瓷说。

"赶也得走稳。"辛夷说,"你再摔一下,我真背你了。我背人很稳的,不信你试?"

两个人一深一浅地往东边挪。灰耳朵飞在前头,飞一段,就落下来等她们,黑豆似的眼睛一直盯着花瓷。

走到东边时,晨雾已经散了。

花瓷先看见了陆劲弛的尸体。

仰面倒在乱石旁,咽喉上插着一支箭,眼睛还睁着,他到死都没想明白,这山里怎么会有箭。他腰间挂着个灰扑扑的拘魂袋,袋口散开,几个小陶罐滚出来。

有两个碎了,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剩下几个还封着口,罐身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纹。

杜仲站在几步外,匿身纱丢在脚边。

弓还在手里,箭壶已经空了。他背对着她们,一动不动。风从他身边吹过去,把弓弦吹得嗡嗡响。他左袖破着,手臂上一道擦伤,血已经干成暗红色。

花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尸体背后的树荫下,缩着几个小小的影子,灰扑扑的。几个孩子,模模糊糊,蹲在树根旁。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最小的只有三四岁。他们不哭,也不闹,只蹲在那里,有的看着地上碎掉的陶罐,有的看着陆劲弛的尸体。

有一个最瘦小的,蹲在离尸体最近的地方。

他伸手去够那个摔碎的陶罐,手指穿过去了。他歪了歪头,又缩回来。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打在他身上。

他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如同一张被水泡软了的纸,风一吹就会破。

花瓷认出了他,眉间一颗红痣,是小满。

他抬头,朝杜仲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空空的,他看了杜仲几息,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地上那个碎陶罐。

他不认得他了。

花瓷的喉咙发紧。

她想叫杜仲,又想叫小满。

可哪个名字都没能喊出来。

杜仲还站着,他的手指慢慢收拢,又张开。

他想过去,又不敢,怕一过去,那孩子就散了。

"别让那些小鬼晒太阳。"桃凩的声音在她识海里响起来,又急又冲,"他们被邪法拘过,阴差闻不到味儿。再晒下去,魂就薄了。尤其那个红痣的小鬼,底子最差,你再磨蹭,投胎都找不着路。"

花瓷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她看向小满。光又往他身上移了一寸。

他还在够那个陶罐,一下一下,手穿过去,缩回来,再伸出去。

"怎么办。"她在脑海里问。

"沾血,念诀,先收到剑里。"桃凩说,"要快。慢了,收回来,魂就散了。”

花瓷挣开辛夷,抽出桃木剑,往左手心一划。血涌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她疼得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硬是没吭一声。

"你干嘛!"辛夷叫起来。

花瓷没答。她跪在地上,把剑横在膝头,张了两次嘴,才发出声。

"桃枝引路,木魄承阴。百邪不侵,万魂归心。"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血还在流。她顿了顿,把最后一句从肺里顶出来。

"魂入剑身,不得有违,起。"

青光从剑里漫出来,朝树荫下流去。孩子们一个接一个抬头。最小的那个先站起来,朝剑光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小满最后起身。

他回头看了杜仲一眼,又看向花瓷。花瓷的视线已经糊了,只看见那个小小的影子朝光里走。

"别怕。"她哑着嗓子,"姐带你回家。"

光收回来。树荫空了。剑身上多了一层很淡的暖意。

"都进来了。"桃凩说,他也松了口气,"那小鬼魂体不稳,但不会散了。"

花瓷抱着剑,坐在地上。

辛夷跪在旁边,抓着她还在流血的手,慌得不知道怎么办。

杜仲慢慢走过来,低头看她。

"他在里面?"杜仲问。

花瓷点头。

杜仲没再说话。他蹲下来,把陆劲弛的拘魂袋解下,把那些小陶罐一个个捡起来,用布包好。动作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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