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那摊黑水已经不再鼓动，青石板被蚀出浅痕，边缘泛着一点油亮的光。

花瓷和杜仲把散落的衣物归拢到一处。花瓷从墙根下撬了块松动的石砖，刮了些干土洒在黑水上面，干土很快湿透，颜色深下去，混成一片暗沉的泥。杜仲把外衫脱了，裹住那套半旧衣裳和吸饱了黑水的土，在巷子后头的荒坡上挖了个浅坑，埋了。

土填回去，踩平。

花瓷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折了根枯枝插在土上。杜仲双手合十，低了低头。花瓷没动，只看着那根枯枝。

两个人在野地里站了一阵。夜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远处药田里清苦的草叶味。

杜仲没走。他蹲在坑边，手指捏着一小块土疙瘩，捏碎了，又抓一把，再捏。花瓷也没催他，站在旁边等。过了好一会儿，杜仲把手里最后一点土撒回坑上，拍了拍手，还是没站起来。

“花瓷，我想见见小满。”杜仲说。

花瓷转头看他。杜仲没看她，眼睛还盯着那根枯枝。夜风把他前额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底下熬红了的眼睛。

花瓷在心里唤了一声桃凩。

“让他出来行吗？”她问。

桃凩的声音懒洋洋的：“现在？”

“现在。”

“行。”桃凩答应得倒干脆，“今夜月晦，外面阴气不烈，他出来能稳一会儿。别离剑太远，魂还没养足。”

花瓷把桃木剑抽出来，横在膝头，拇指在剑身上轻轻一抚。一道极淡的青光从剑面浮起，在夜色里慢慢凝成一团，又渐渐散开，显出一个小小的轮廓。

小满站在剑前，比上次在采石场那回凝实了不少，五官能看清了，眉间那颗红痣还在。他还是没反应，不哭不笑不说话，眼珠子木木地睁着。月光落在他的魂体上，没有照出影子。

杜仲慢慢走近，蹲下来，离小满很近。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小满脸颊边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往前送了半寸。

手指穿了过去。

小满的魂体轻轻晃了一下。他没看杜仲，也没躲开。杜仲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他盯着小满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许久，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句：“小满。”

小满没有应。

杜仲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应。他蹲着，手掌撑在膝盖上，头埋下去，肩膀绷着。没有哭，也没有再说话。

花瓷站在旁边，抱着桃木剑，别开眼。等杜仲重新抬起头，她才把剑往前递了递。小满的身影像被牵住似的，慢慢变淡，缩成一线青光，没入剑身。

杜仲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

“我们回去吧。”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蒙蒙亮。花瓷轻轻推开房门，辛夷还四仰八叉地睡着，被子蹬到腰下，一只脚挂在床沿。灰耳朵蜷在她肩窝旁边，听到门响，眼睛睁了一下，见是花瓷，又眯起来，尾巴在辛夷手背上扫了扫。

花瓷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胸口那股闷气像被这两人一鼠的睡相给顶散了一点。

“现在还早，去睡会儿。”她对杜仲说，“我来守着。”

杜仲没回房，就在外间坐了下来，背靠着墙，弓搁在脚边。花瓷没再劝，进屋洗了脸，和衣坐到床上。

灰耳朵从辛夷那边爬起来，踩着被子走到花瓷腿边，绕了一圈，把身子缩进她掌心旁边。花瓷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外面天光渐亮，药王城从夜里醒过来。早市的叫卖声从街口传进来，药粥铺子的热气往上飘，混着新一天的药香。

花瓷结束打坐。辛夷也醒了，坐在床边梳头，嘴里开始念：“药王城肯定有药膳，我昨晚就打听好了，城西有家‘百草食府’，八珍补元鸡、天麻炖灵鸽、药汁灌汤包，样样都出名。花瓷，一起去吃啊！”

杜仲从外间进来，弓已经背好，只等她们出发。

三人下了楼。晨雾还没散尽，石板路湿漉漉的，两旁的铺子正在卸门板。辛夷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灰耳朵蹲在花瓷肩上，耳朵一抖一抖。

百草食府开在城西一条斜街上，门口两只半人高的瓦罐正往外冒热气。辛夷进去点了一桌子，八珍补元鸡、天麻炖灵鸽、药汁灌汤包。花瓷只点了一碗清粥，杜仲跟她一样。辛夷说他们扫兴，花瓷说吃不完再帮她吃。

等菜时，花瓷一直留意门外。昨天那几道目光没再出现，街面都是寻常行人。她没放松。跑腿的没了，下一批只会更谨慎，她的外貌估计已经泄露出去，过不了太平日子了。可惜幻形珠没了，她得另外想法子改变面容。

药膳上来，辛夷吃得头也不抬。杜仲吃得快，搁了筷子坐旁边。花瓷小口喝粥，灰耳朵蹲在她手边，爪子搭着碗沿。辛夷夹了片鸡胸肉给它，它嫌干巴，扭头没吃。直到辛夷挑了块鸡翅，它才低头吃了。

结账出来，辛夷心满意足，拉着两人往主街逛。没走多远，花瓷看到了几株草，摆在药铺门口。

那草通体暗紫，叶缘泛金，根茎结一小串朱红细籽，是“金线紫云草”，养脉灵药，也是幻形珠的原料之一。

花瓷脚步一顿。

药铺伙计早瞄上她了，笑着迎出来：“姑娘好眼力！金线紫云草，外头一株难求，姑娘一看就是识货的。您买，我给您算实惠点，一株五十灵石，买三送一。”

辛夷也凑过来，低声问：“这草值钱？”

“不知道，但我需要用它。”花瓷摇摇头。她并不知晓金线紫云草的价格，但她从未在小塔山和寻常药铺见过，想来也是稀有灵药，不然也不会是幻形珠的原料之一。

辛夷盯着金线紫云草，眼珠子转了转，凑到花瓷耳边：“五十灵石一株，他这是看我们脸生，先报个天价。看我的。”

她往前迈了半步，先歪着头打量药铺门面，嘴里“啧”了一声：“你们这铺子，门板都发潮了，药草摆当风口，也不怕跑了药性。”

伙计一愣，脸上的笑矮了三分：“姑娘说笑了，咱家铺子在药王城开了十来年，回头客多的是……”

“十来年？那更不该了。”辛夷抱起胳膊，拿脚尖点了点那捆金线紫云草，“这草是今早收的吧？根须上的土还没干透，叶子边都卷了，水汽也没补。就这，还五十灵石一株？要我说三十灵石还差不多！”

伙计被她说得接不上话，但很快又堆起笑来，不紧不慢地举起一块木牌，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写着：本店恕不还价。

辛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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