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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选择题

月考是周五。

林微从重生第二天就知道这件事了。课表上印着"3月4日月考"五个字,粗黑体,被赵一鸣用红笔在底下画了两道波浪线,旁边打了个巨大的问号,问号底下写着"会死吗"。

赵一鸣写这句话的时候笑嘻嘻的,笔尖戳得纸都凹进去了。但林微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他可能无意间说了句实话。

会死。某种程度上会死。但原因和赵一鸣想的完全不一样。

周四晚上,林微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前世高考的记忆碎片在翻涌——2016年的高考他考了多少分?总分612,语文122,数学115,英语128,理综247。上了本省一所普通211的中文系。不算差,不算好,恰恰卡在"说得过去"的区间正中间。

但那个总分612的"612"像一颗图钉,从记忆深处慢慢浮上来,钉在他意识的浅层。他记得这个数字,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他后来无数次翻看高考成绩单的电子照片——写重生题材小说的时候查资料用过,写主角逆袭的剧情翻出来参考过,写某个配角"高考失利后重来"的桥段时又重新看过。那个612像是被他刻在视网膜上了。

如果他现在把"正确答案"用上了,月考会考多少分?不知道。但他隐约记得一个更可怕的东西:2016年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题的题型,和某次模考的题几乎一模一样。他在2025年写过一篇公众号文章复盘历年高考数学题型变化,翻了两整天的资料把近十年的题对照了一遍,每一道题的思路都刻进了骨头里。

那道压轴题——如果提前练熟了——他能多拿至少十五分。

第一个诱惑出现了。

然后是第二个。更直接的。月考的卷子里有一些题他见过原题。前世的记忆不但没有把这些细节磨掉,反而因为三年的高中复习加上十年的编剧职业病——为了写悬疑剧本反复查各种资料——让他对某些题型的答案记得格外清楚。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数字浮在黑暗里,像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路灯。

林微翻了个身。床架响了。上铺的室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他保持不动,等了两分钟,那边又鼾声如雷了。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窗外路灯的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窄窄的亮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正常考。用现在18岁的脑子,用高中三年的知识储备。不用未来答案,不用记忆碎片。就当重生这件事完全没发生过。

念头落定的时候,心口的重压感松开了一点点,像一只手从肋骨上拿开了。他闭上眼睛,这一次睡着了。

但第二天早上走进考场的那一刻,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林微的手心是干的。他深呼吸了一次,先翻了一遍整张卷子——这是他的习惯,先看全貌再下笔。前面十五道选择题正常难度,填空题有五道会有一两道偏难,大题前三道常规,最后两道压轴。正常。没问题。

他拿起笔,从第一题开始做。

第一题是集合运算。他扫了一眼题干,脑子还没动,答案先跳了出来:"B。{0,2}。"

他愣了一下。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没落下去。他没有算。没有推导,没有套公式。答案就这么浮上来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安静而自然。

他把笔放下,重新读了一遍题干,在草稿纸上画出数轴,把集合A和集合B的区间标出来,相交部分看了三遍,确认无误,得出结果。B。{0,2}。

一样。

他选了B。这是他自己的答案。

第二题是复数运算。同样的过程——脑子里的"答案"先到,然后他推开它,自己算。算出来的结果和那个"参考答案"对上了。第三道选择题。三角函数基础题。A.1 B.2 C.-1 D.-2。他拿起笔的那一刻,脑子里浮出来"选D"。没有过程,没有推导,就是一个赤裸裸的数字,像被人用荧光笔写在他脑膜上。他把那个数字推开,自己推公式。两分钟之后得出结果——C。-1。

笔尖在答题卡上顿了三秒。选C。他算出来是C。但脑子里那个"参考答案"说选D。哪一个才是对的?

他检查了一遍草稿纸的推导过程。每一步都没错。最后的结果就是-1。但他又想起了那个问题:那个"参考答案"会不会是对的?未来的他已经做过这道题了,他当然知道答案。但万一他记错了呢?万一那道记忆是另一道题目的答案,是他记混了呢?

林微放下笔,把草稿纸上的推导重新验算了一遍。代入检查。把结果代回原方程,两边相等。确认无误。

选C。

第五道题。同样的过程。第七道。第十二道。第十七道。每一道都像一场小型战役——先有一个"答案"来敲门,然后他推回去,自己走完全程。前十五道选择题做完的时候,他花了平时两倍的时间。不是因为题难,是因为他在和脑子里的另一个人拔河。

做到填空题最后一道的时候,他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一道立体几何求体积的题。一个底面为正方形、顶点在底面中心正上方的四棱锥,给出了侧棱长度和底面边长之间的关系。正常的解法是建立坐标系,设参数,解方程。但林微看见图形的那一瞬间——完整的解题步骤和最终答案"36π"像一副扑克牌被整整齐齐地摊开在了他眼前。清晰得像被人把标准答案贴在了视网膜上。

他看见了。完整的三步推导,每一步的参数代入,最后跳出来的结果。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比正常计算快了至少十五倍。

林微攥着笔,指节发白。手心在这十五道选择题和两道填空题的消耗中已经出了汗,笔杆滑了一下,他不得不重新调整握笔的位置。他盯着题干了十秒钟,然后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36π",又划掉了。重新建坐标系,设底面边长为a,侧棱长度为已知条件给出的表达式,列方程,解参数,代入体积公式。

五分钟后,他得出结果。36π。

一模一样。

他愣了两秒。然后偏头痛来了。

从右侧太阳穴开始,像有人把一根细针从侧面扎进去,然后慢慢往里推。痛感沿着颞部扩散,先是酸胀,然后转化成一种尖锐的牵扯感,覆盖了半个右脑。不剧烈,但持续,每跳一下心脏就跟着牵扯一次。

他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把注意力压回卷面上,继续往下做。但那种痛感像一个活的东西,在他右脑里慢慢爬,每经过一个褶皱就踩深一点。

后面的大题他用的都是正常方法。前世的记忆碎片在几何题和数列题上最清晰,他几乎能"看见"完整的参考答案在眼前飘——每一行的公式、每一个代入节点、最后的结果。每一道题他都需要花额外的时间把那层"参考答案"推开,然后从头算。这个过程极其消耗精力,像一个走路的人身后永远有一双手在拽他,逼他停下来坐车。他每往前走一步,那双手就收得更紧一点。

第三道大题做到一半的时候,头痛升级了。从太阳穴蔓延到了后脑勺,扩散成了整片头皮被往外撕扯的感觉。他不得不抬起左手按住右侧太阳穴,把力道压在那一点上,右手继续书写。字迹有点歪,但他强迫自己写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压轴题。

数学最后一道。分值占比最高的一道。他看见题干的那一瞬间,答案已经铺开了——完整的解题步骤,从头到尾的推导过程,连中间的验算步骤都一清二楚。那是他在前世那篇公众号文章里写过的内容。他翻了那么多资料,比对了近十年的题型变化,早已经把这道题的标准解法刻进骨髓了。

他闭上眼睛。把脑子里那套完整的解答过程一点一点清空。然后睁开眼,从题干开始重新读。但读第一遍的时候,答案又浮上来了。读第二遍的时候,浮上来的东西更可怕——不是答案了,是画面。前世他坐在电脑前面打字的手。键盘的触感,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那篇公众号文章是他凌晨四点写完了,那时候他已经两周没出过门了。桌上摞着七个空的外卖盒,窗户的窗帘拉着,外面的天是黑的还是白的他都没注意。

他猛地睁开眼。面前的卷面在晃动。那些公式和数字开始扭曲、变软,像被水浸湿的纸。头痛彻底炸开了——那种感觉从钝刀升级成了一把烧红的凿子,从左耳后面切进去,沿着神经一路劈到右眼眶。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重了,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又乱又猛,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手心里全是冷汗,笔杆又滑了一次,他重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赵一鸣在旁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问"你怎么了"但月考考场上不能说话,他只能用眼神比划——整张脸皱成一团,眼睛里全是担忧。林微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低头继续往下写。

但后面的题他做得很慢很慢。慢到收卷前五分钟他才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往后靠在了椅背上,额头浮着一层薄薄的冷汗。靠背的木质凉意透过后背的衣服传进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抬起手摸了摸右侧颞部的血管,跳得又猛又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撞。

考完了。他做完了。而且他心里很清楚——他可能做对了百分之八十以上。因为他算出来的每一个结果,都和那个脑子里浮出来的"参考答案"对上了。但他是用自己的计算过程一步一步推出来的。这些分理论上是他凭本事拿的。

但为什么偏头痛这么重?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子。林微把答题卡和卷子递过去,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微微发抖。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坐在原地等前排的同学先走。等教室里散掉了一半人的时候,他才扶着桌沿站起身。

去食堂还是回宿舍?他站在走廊里,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一道长长的梯形光带,落在白色地砖上的形状像锋利的碎片。他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闭着眼,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墙面的温度贴着前额,稍微缓解了太阳穴的搏动,但后脑勺的钝痛还在,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

下午还有理综。还有两个半小时。他得撑过去。

午饭他没吃。坐在食堂角落里喝了一杯热水,慢慢往下咽的时候,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让他有点恶心。赵一鸣端着餐盘过来找他,看见他脸色惨白,把餐盘一放,声音压得很低:"你咋了?考试考懵了?"

"没事。"

"你脸白得跟墙一样。"赵一鸣放下筷子,伸手想摸他额头,被林微偏头避开了。"我真没事。你吃饭。"

赵一鸣看着他,眼睛里那点笑意收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在林微对面坐下来,没动筷子,就那样看着。安静了大概十秒,他忽然开口:"你要是真不舒服,下午就别考了。跟班主任说一声,下次补考。"

"不用。"

"林微——"

"下午能考。"林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真的没事。你吃你的。"

赵一鸣看了他很久,久到周围吃饭的同学都换了一拨人。然后他叹了口气,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那你要是中间不行了就举手交卷,别硬撑。"

"知道了。"

下午的理综考试比上午更难受。化学选择题的干扰记忆只有零星的几个碎片——这几个科目前世他接触得少,所以记忆相对干净。他做得反而很快。但到了物理部分,碎片又来了。一道电磁感应的计算题,答案是"4.8×10?"。他看见那个数字之后,做了三遍才算出相同的结果。第一遍算出来是"4.7×10?",差了零点一。第二遍是"4.81×10?",差了零点零一。第三遍才是"4.8×10?"。三次。每一次都重新从头推,每一次都需要把脑子里那个"参考答案"强行屏蔽。而每一次屏蔽之后,右侧太阳穴的刺痛就加深一层。

第三遍算完的时候,他的右手小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他把右手放下来,攥成拳头,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等那一阵颤抖过去,再重新拿起笔。

最后一道物理大题他犹豫了。题干很长,涉及的考点他其实知道解法——但不算熟悉。做还是不做?做了会花掉很多时间,而且偏头痛正在沿着颞骨往眼眶方向蔓延。不做的话,这道题的分数丢了可惜。

他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做,但只做第一问。第二问和第三问放弃。他把第一问的步骤写完之后,在草稿纸上空了两行,然后翻到卷子背面开始检查前面的选择题。

交卷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旁边的同学扶了他一把,说了句"你没事吧"。他摆摆手,走出考场,没有回宿舍。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前面停下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外面三月傍晚的冷风灌进来。

风吹在脸上的时候,他深呼吸了一次,把那个混着消毒水和灰尘的气味灌进肺里。偏头痛还在,但比上午那一次稍微轻了一点,可能因为下午他"放弃"了那道大题的部分得分,减少了用脑的强度。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个规律成立——"用得越多,痛得越重"——那么他以后每次考试都需要做这道选择题:用,还是不用。用的话分数高,但身体承受代价。不用的话分数可能不理想,但至少不会头疼到右手发抖。而他没办法只"偶尔"用一下,因为记忆碎片来的时候根本不打招呼。

"你提前交卷了。"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来。不高不低,和他第三次听见这个声音时一样的调子。林微转过头。

顾夜站在走廊另一端,离他大概五步。没有拿素描本,两手空空地插在灰色外套的口袋里。帽子还是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那一小截下巴在窗外的光里泛着一种偏冷的白。

"你也在考试。"林微说。他的声音有点哑,可能是考试过程中水喝少了。

"我写完了。"

"你怎么写那么快?"

"题不难。"

林微靠在窗台上,偏着头看他。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侧,把额头上残留的冷汗吹干了一点。他看着顾夜站在走廊另一端,那个位置不远不近。如果他们中间放一张桌子,他伸手就能碰到。

"你今天也提前交了?"

顾夜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第二步。五步的距离变成了三步。

他在那三步的位置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在那只手的掌心里,躺着一颗糖。透明的玻璃纸包着,能看见里面淡黄色的糖体。柠檬味或者蜂蜜味。

"吃了。"

两个字,像一道医嘱。但尾音微微往上收了一点,不那么平了。

林微伸出手去拿那颗糖。他的手指碰触到顾夜掌心的瞬间——顾夜的皮肤是凉的,比他的指尖凉了至少一两度。他愣了一下,但动作没有停,把糖拿过来,剥开玻璃纸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面上化开,淡淡的酸从后面追上来,刺激了一下舌根。他含着那颗糖,感觉右侧太阳穴那里的搏动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慢。

"你怎么知道我会提前交?"

顾夜把手收回去。他缩回口袋的动作很快,像是不想把那只手在外面多暴露一秒钟。"月考之前你就开始紧张了。你翻书的时候手指在敲桌面。"

"你观察我?"

顾夜的帽沿动了一下。细微的,像他点了一下头。

"你每节课都在看。赵一鸣跟我说了。"林微含着糖,把糖从左边推到右边,又从右边推回左边。柠檬的酸味慢慢化淡了,剩下一层干净的甜。他看着顾夜站的位置——三步。比食堂那次近了,比操场那天近了,比第一天走廊里的距离近了。

"我每节课都在看。"顾夜重复了这句话,音调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无需辩解的事实。"但你就上周二没看我。"

林微愣了一下。周二——重生第二天。那天他全程没回头看后排。因为他在跟自己较劲,在消化"重生"这件事本身。他整整一天都刻意不往那个方向看。

"你连这个都数了?"

顾夜没有回答。他侧过身,肩膀朝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光线从那边透进来,把他灰色外套的一侧肩膀照亮了。"食堂现在没人。去吗?"

"你请我?"

"嗯。"

林微含着那颗糖,看着顾夜侧过去的身影。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外套边沿吹得轻轻掀了一下。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楼梯口走。顾夜在前面,林微跟在三步之后——和走廊里一样的距离。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顾夜放慢了半拍,间距从三步变成了两步半。林微注意到了那个变化,但他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就那样走着,保持着那个被调整过的间距,一步一步下楼梯。

食堂里确实没什么人。下午三点四十,既不是午饭时间也不是晚饭时间。窗口只开了最左边那个卖面条的。林微点了一碗清汤面,端着托盘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顾夜坐到他对面。

"你不吃?"

"不饿。"

"你中午吃了没?"

顾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林微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一个被问到了意料之外的问题的人。他好像不习惯被人问"吃了没"这三个字。"吃了。"他说。

"吃什么了?"

顾夜沉默了一秒。"面包。"

"就面包?"

"够了。"

林微低头开始吃面。面条很普通,汤头清得像水,飘着几片葱花和一小撮紫菜。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慢慢吃。热汤进胃里之后,太阳穴的抽痛从锐利慢慢变成了钝感,到后来只剩一种涨涨的、好像睡一觉就能消掉的余震。

他喝了一口汤,汤碗放下的时候微微磕了一下桌面,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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