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顺着阿紫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个站在院子里抱着药箱的身影,在夜晚显得更加瘦弱。
李思看柴房里站着不少人,又同时回过头来看他,他迈出的脚步停了下来,对上柳原的视线,说道:“柳大夫,你药箱落在我家了,我,去了你家,没人,就,就来这里了……”
柴房里的人都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李思有些不知所措。他往旁边挪了几步,把药箱放到院子里的桌子上:“药箱,放,放这里了,我,我就先走了。”
李思刚转过身,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回头,就看到秦月拉住了自己的袖子。
“怎么了,小月?”李思问道。
秦月没回答,梁荣这时走到柴房门口,朝李思招了招手,说道:“李思,来。”
李思就这么被秦月带到了柴房门口。
屋里的人分散的站到了两边,李思终于看到了躺在茅草上的那个人,瞳孔骤然一缩。
阿紫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指不偏不倚的正对着李思。
梁荣拍了拍李思的肩,柔声说:“李思,这个人,你记得吗?”
李思站着,手脚冰凉,脸色微微发白,没一会,他用僵硬的脖子点了点头。
“他说你是杀害牛福的凶手,你不是,对吗?”梁荣的声音放得很轻。
李思只是站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摇头,唯有右脸抽动了起来,显示着他内心的波澜。
屋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等。
“李思,你愣着干什么,不是你做的就说不是!”卢丰皱着眉,有些急切的往前迈了一步。
“是啊,李叔,不是你干的,直接说就好了。”秦月扯扯李思的袖子。
李思低头看着秦月,那空洞的眼睛,让秦月心里一颤,原本抓着他袖子的手,不知为什么,慢慢松了一点。
李思轻轻拂开秦月的手,说道:“是我。”
说完,李思脸上的抽动竟慢慢停了下来。
而周围的所有人,都怔愣在了原地。
除了随便,他并没有那么意外。
在阿紫明明白白的指向李思的那一刻,原本零零散散的事情都一块块拼了起来。
李思为什么晚上会被惊醒?为什么不是很想聊牛福相关的事情?为什么听到阿紫藏在地窖里会突然提高声音?
原来如此。
李思站在门口,没有逃,也没有解释。
随便忽然想起了那张通缉令,丢掉不久前在阿紫身下抽出来玩的一根茅草,说道:“有件事我有些好奇,我记得,通缉令上写的是李四,而如今大家都叫你李思,是哪个思?”
李思这次答得很快:“是思量的思,思想的思,也是……思念的思。”
没等随便回答,李思就看向随便,眼神不闪不避,笑着说:“小随愿意听一听这个名字的由来吗?”
其余人也回过神来,看向李思。
*
李四是江州永嘉郡人,家里排行老四,就叫李四。
他是江州永嘉郡织锦轩的小伙计,掌柜虽对他颇为照顾,但因为他的脸疾,平日也只让他做一些运货、搬货的活,只有客人少的时候才会在前堂招呼一下客人。
这天,李四正在后巷把布搬到仓库里,就听到女子的叫喊:“大胆淫贼!”
李四往外一看,就看到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正跟着一位女子,女子身边的婢女走在后边,帮自家女郎挡住后面的男人。
可身后的男人不依不饶,几次越过婢女想对女子动手动脚,嘴里还说着:“美人,别走啊,美人!”
就在男人又要伸手去抓女子的袖子,脚下突然一绊,摔在了地上。
前面的女子听到声响转头,就看到了把男子绊倒的是一块石头。
“方才还没有这块石头的。”那个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婢女疑惑道。
女子已经看到了另一边还保持着丢石头的姿势的李四,弓着腰,伸着手,腿也岔开着,这有些滑稽的模样把女子逗得一笑。
女子笑完又觉得有些不合礼数,收敛了笑意,对李四微微施礼:“感谢这位郎君。”
待女子走出好远,李四才回过神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气质如此清雅的女郎,是附近平康馆新来的歌伎吗。
几日后,前堂的伙计家里有些事,让李四临时顶一下,这一日很是清闲,就在午后李四昏昏欲睡的时候,听到了一阵清脆的声响,他直起身子,准备招呼客人。
“是你?”
李四抬眼看向说话的人,是那天那个婢女!
那她身边的……
李四扭头看向女子,只见她头上的步摇还在微微晃动,泠泠悦耳。
还未对上视线,李四就赶忙低下头,揉了揉右脸,小声的说道:“女郎有什么需要?”
“听闻你们北边的料子是整个江州最全的,能否给我看看?”女子的声音十分好听,就像是上好的玉器碰撞发出的声音。
李四把布匹一一拿出给顾璇介绍,每次用余光看向女子,都能看到她一脸认真的侧脸,李四就讲的更仔细了。
女子挑了几批颜色素雅的,婢女付了钱,要让李四记下送货地址,李四却拿出笔墨,说道:“能否写下来?我怕我记不住。”
“你不识字?”婢女问他。
李四低着头,闻言觉得有些窘迫,点了点头:“只认得一些。”
“行。”婢女说完提起笔写下地址,又给李四报了一遍,就跟着自家女郎走了。
李四拿着纸,边回想婢女说的话,边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着。
原来,那就是郡守的女儿顾璇,江州有名的才女。
送货那天,李四没有见到顾璇,也是,哪有女郎盯着运货的。
原本以为不会再见,这天李四正驾着马车,把新到的布匹从码头运回店里,远远的就看到城门边停着一辆马车,轮子好像坏了,一旁站着的身影他有些熟悉。
等走近了,李四才看清是顾璇,顾璇也看到了他。
李四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问道:“女郎需要帮忙吗?”
还没等婢女回话,顾璇先开了口:“那就麻烦你了。”
后面装着货,顾璇只能坐在车板上,李四牵着马绳,和婢女一左一右走在两边。
走了一会,就听到顾璇问:“那边的牌子上写着什么?”
李四顺着顾璇的目光看去,那是一个路边再常见不过的茶摊。
“茶。”李四说道。
“那左边那家呢?”顾璇又问。
李四看过去,那是一个四字招牌,他只认识其中两个字:“木,軒。”
“是聽楓軒。”顾璇说道。
原来不是四个字,是三个字。李四红了耳朵,右脸因为紧张和羞恼,隐隐有些抽动,被他一把按住。
顾璇看着他发红的耳朵,扬了扬嘴角:“你帮了我两次,作为报答,我教你识字吧。”
李四按着右脸回头看顾璇,大睁着眼睛。
婢女这时在另一边喊道:“女郎!你怎么就要教他认字了,你们二人私下接触,被人看到了可如何是好?”
是啊,被人看到了可怎么办。李四转过头,并不把顾璇的话当真。
“无妨,博雅书铺二楼有个供人读书的地方,知道的人不多,还有帘子隔着,不会遭人闲话的。”顾璇说道。
见自家女郎连地方都想好了,婢女只好应下。
李四却怔怔出神,原来顾璇是认真的。
等把顾璇送到郡守府,李四甩了下马绳刚要走,婢女小跑过来把他拦住,告诉他每月的逢十的日子就是女郎教他识字的日子,未时到申时,不能迟到。
就这样,每月的初五、十五、廿五,李四就会和掌柜请半日假,到博雅书铺认字、写大字。
顾璇总是坐在帘子后面,念一个字,婢女拿着那张顾璇写好的大字,放到李四桌上,每张大字的右下角都会有一个红色的花样。
李四跟着念几遍,再伏在桌案上,一笔一画的照着写。
最开始顾璇教给他的,都是最常用的字,比如十二时辰,比如甲乙丙丁。
有时候顾璇也会念几首诗,李四不认识什么冯公,也不知道南山在那里,只觉得顾璇念到高兴的地方,声音就是轻快的,念到伤心的地方,声音就是低落的。
李四字写的不是很好,认字却很快,顾璇读过的诗,李四竟然也能记住不少。这就让顾璇找到了当先生的乐趣,不仅给李四找了字帖来练,还给他送了两本浅显的诗集。
半年就这么过去了,虽然每月也就相处那么几个时辰,李四也努力控制,可他的脸疾还是没能瞒住顾璇和她的婢女。
第一次发作时,婢女吓了一大跳,他慌的立刻背过身去,捂着右脸,好一会都没敢回头。
帘子后面却只传来顾璇很平常的一句话:“这个字还没写完呢。”
李四愣了一下才转过身来,他一直觉得是因为隔着帘子顾璇看不清,这样也好。
可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织锦轩的前堂伙计很是好奇李四怎么能读会写了,而且每个月那几日总是请假,他有一天偷偷跟着李四,就看到李四和顾璇前后脚进了博雅书铺的二楼,一次是巧合,次次如此,就说不过去了。
前堂伙计也偷偷去二楼看过,一个在教,一个在学,可他还是嫉妒。
都是织锦轩的伙计,为什么郡守府的女郎只教李四这个有病的人,而不是他这个正常人?
就在一次顾璇来店里挑布的时候,他和顾璇说了想沾沾才女的文气,也想让顾璇教他认字。
顾璇的婢女二话不说就帮自家女郎拒绝了他,顾璇也说只是为了感谢李四之前的出手相助罢了。
前堂伙计只觉得是借口,顾璇和李四之间一定有些什么。
慢慢的,谣言就从织锦轩的前堂传了出去。
最开始,人们只是说织锦轩那个脸上有病的小伙计,不知走了什么运,竟得了才女的青眼,亲自教他识字。
后来便成了郡守家女郎市场与他在书铺私会。
再后来,人们说的是李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的是顾璇被一个布店伙计的花言巧语骗的团团转。
传到李四耳朵里的,就是那些最后那些。
那天李四正在后巷搬货,就看到不远处站着两个男子对着他指指点点,其中一个有些像李四第一次见到顾璇时骚扰顾璇的那个男人。
两人的声音顺着风吹到了李四的耳朵里。
“就是他?”
“是他。”
“模样也就那样,顾家女郎看上他什么了,还这么瘦。”
“说不定人家别的地方好呢?”
接着就是一阵笑声,震的李四耳朵发疼,他抱着布,半晌没有动。
掌柜后来也知道了,私下找了李四,让他不要理会外面人的闲言碎语,只要自己行得端坐的正,就不用怕。
李四点头。
可到了初五,他没去博雅书铺。
十五也没有。
廿五也没有。
他每日搬布、送货,就像是从来没有学过字。
只是晚上回到家中,还是会从枕头下摸出那两本诗集,对着微弱的烛火慢慢的念着,读到不认识的字的时候,就跳过,去读下一个认识的字。
可每次还没念多久,他就眼睛发酸,都是烛光太暗了,伤到了眼睛,他想道。
第二个月的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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