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离林子近的地方总是不可避免被蝉鸣骚扰,就算是隔着水泥墙的仓库也一样。
松田阵平蹲在地上整理纸箱,尘灰四散,硬是被陈年杂物呛出一个喷嚏来,和他一起被分来找账本的人倒是有先见之明、提前戴上口罩,缺点是热上加闷,同样不好受。
“喂、风早。”
蝉鸣间隙的寂静里,松田忽然发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做义工?”
风早瞬不像是有这种多余善心的人。
对方瞥了他一眼、答非所问:“你知道浅生千夏为什么要来佐佐木学园做义工吗?”
“问题不能回答问题,别扯开话题、你——”
“因为她在这个福利院待过。”
风早平静地翻开名单,指给他看:的确是浅生千夏的名字,古早的蓝色圆珠笔的痕迹,落在如今泛黄的纸上。松田下意识瞄了眼日期,是八年前的事。
“所以?”你要说什么?
“而我也一样。”那根手指冷静地下滑,落在另一个名字上,“八年前,我们都在这家福利院待过。”
松田一时间没有出声。
巧合带来糟糕却无法确定的预感,他第一次对过去生起求知欲,八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浅生看起来和你没那么熟,萩也说、你们只是弓道部的前后辈。”
“因为我只在这里住了十几天不到,很快就搬出去了,她应该不记得我,当然,我也不记得她的名字、长相,只是有这么个人存在的印象。”风早小心翻动发脆的纸张,找到想要的名字。合上名录时,他才注意到页角有个揉皱的指印,但不是他弄出来的,而且、他把自己的拇指放上去对比:
那个指印比他小。
痕迹暂时分不出新旧,风早轻轻挑眉,会有谁来过吗?
“萩原研二去哪了?”
“你想干嘛?”松田警惕地抬头。
“萩原!”浅生千夏的声音从门口遥遥扩散,但等她走近,只看见两个没偷懒的人,“奇怪,生活老师那边说没看见他,我还以为他肯定在你们这呢,义工时间马上要结束了。”
“有谁知道他去哪了吗?”
蝉鸣阵阵。
“……该死,”松田在沉默无言中打了个冷战,转身就跑,“我去找他!”
十分钟后,他们在停车场集合。
“呜哇哇小阵平,对不起、对不起嘛!”萩原研二赶在大步流星的幼驯染后面道歉,“空调房太舒服了,我不小心睡着了,就睡了一、呃、二三四个小时……?”
“别贴这么紧,热死了!”松田怒斥,冷着脸把人甩开。
……太丢脸了,觉得萩会出事的自己真是蠢爆了!他找了半天越找越焦虑,结果这家伙竟然在图书室抱着靠枕睡得一脸安详,吓得他推门进去,还以为事情已经无可挽回。
看来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啊。但小阵平最后都会原谅我的、吧?萩原摸了摸鼻子,转向边上看笑话的浅生千夏:“千夏学姐打算怎么回去呢,要不要坐我们的车?说起来我好像还有张四人份的团购烤肉券——喂、小阵平!太狡猾了!”
趁他说话分心,松田一把从他兜里摸走钥匙抢占驾驶座。
“这就是你睡太多反应不过来的下场。”既得利益者朝他得意一笑,随手拧开电台,成功掌握主导权。
“……三起爆炸案皆由同一犯罪嫌疑人所为,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已宣布将其定性为连环杀人犯,其特征如下……”
浅生千夏笑着一甩高马尾:“好啊,那就麻烦你和松田君了,我可不想走下山再坐公交回市区,上来一趟已经够受罪了,而且、还有四人份的烤肉呢。”
打闹声里,新闻成为生活无人在意的背景音。
“风早要来吗?”
被呼唤的人站在摩托边单手抱着头盔,盯着手机,没有反应。
“……不。”
他抬起头来面无表情,除了一瞬间泄露的悲哀,“我有别的事。”不再理会他人的目光,他粗暴地套上头盔,上车的同时将油门直接拧到底,瞬间消失在视野中。
“他又遇上什么了?”松田搭在车窗上探头皱眉。
无人能回答。
“风早刚才,好像是在看短信……”站得最近的浅生千夏回忆,“谁给他发了什么吗?”
监察医务院走廊的灯光总是惨白的。
地下空无一人,安静得只剩风早瞬匆忙的脚步声,他始终垂着眼,却依然被反光的地面晃得有点晕眩,时间悄然流逝,法医实验室的名牌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他摸了下门把手,没锁,于是直接推进去,里面值班的工作人员被吓得从座位上跳起来:“谁!”
在得到回答前,椅子震耳欲聋地砸在地上。
“我……”风早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按社交礼仪来说,这时候该礼貌一点、服软,更容易得到对方的优待和谅解。但他实在演不出来了。
“我是来认领尸体的。”他只能这么生硬地说。
“名字?”
“风早瞬。”
是森村管理官提前通知过的人。工作人员表情放松下来,打了个哈欠、指了指登记簿:“先签这个。”
没什么废话,风早抓起签字笔,潦草地签完了留档证明,工作人员检查完、点点头,拿钥匙打开了边上的另一扇门:后面就是停尸间。风早跟着走进去,不算大的房间里异常寒冷,比起空调、效果更近似于冰库,密密麻麻的柜子堆砌在一起,工作人员只能对着清单找到编号,一扇柜门里有三层,他把最上面那层连着滑架一起费力拉出来:“来吧。”
裹尸袋面部的拉链被拉开了。
风早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顺着敞开的拉链,立刻外溢的是金黄而微卷的长发,然后是青白的皮肤,泛着蜡像般诡异的光泽,尸体轻微腐烂的味道隐隐传来,并没有所谓的、躺着像睡去了般的安详,死人就是死人,生命的存在与否一眼就能看出,她生前的美在死亡玷污下只能得到丑陋和恐惧的评价。
她死了。
……所有纷乱的猜测和恐惧都散去了,他竟然有些心安:至少死时她还有一张完好无损的脸,表情沉着而悲伤。
所以,你看见了什么?他想,在死前那一刻,你想到的是什么?
“能确认吗。”
“是,她就是绫野爱海。”
风早听见自己略显空白的声音,很奇怪,竟然出奇的冷静,“她的死因是什么?”
“左胸心肌开放性创口、噢,就是枪伤。”工作人员重新拉上拉链,习惯带来麻木的寻常,“你能保持冷静真是太好了,毕竟和其他人比起来,她还算幸运的,因为死亡时间比较近,法医们第一批就给她做了医学解剖。哎,前几天不是在横滨码头发现了仓库堆尸么,那都是准备沉海的,搞得现在还有人在浅海的海床上作业呢,不知道要捞上来多少陈年骨头。”
风早什么也没说。
他甚至并不生气。他理解,他看得见工作人员机械劳动的疲惫,能想象出法医们连轴转时对某次工作减轻的庆幸,漆黑海面上的探照灯和呼喊的人……他走出那扇门,穿过走廊,骑上机车离开监察医务院,热风和一整个黄昏下的横滨向他扑面而来,闪闪发光,放学的孩子在逐渐亮起的窗户下穿行,光明正从地球的这一面离去,于是他继续走,逆着人流,逆着大笑、大哭、生日聚会的欢呼、情侣嘶声力竭的争吵……
够了。
风早瞬猛地在街边停住,撑住额头俯下身去,后槽牙无意识咬紧。
……他受够了。
第三次。他已经没有人可以说,他没有家了。为什么,家究竟是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人为什么无法得到家?明明他已经不想要爱了,可为什么连信任也保不住?
是啊,什么都做不了,哭泣、叫喊、哀嚎,在满大街喧闹的繁华中,他什么都做不了,只会在头痛欲裂中无法思考,唯一能明确的是,他不想回到那个黑暗而寂静的、本该被称为家的地方去——
风早瞬用力眨眼,才发现在模糊的灯光下,一个颇为眼熟的招牌正挂在墙边,不起眼,漆黑的入口通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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