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山每年年末举办一次内门弟子比武,这是宗门延续了几十年的传统。
说是“弟子比武”,实际上是各大长老门下弟子之间的实力展示。
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弟子们修炼这么久,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哪个长老教出来的徒弟能在比试中拿个好名次,哪个长老在宗门里的地位就更稳固。
往年沈素从不参与这些,她没有正式收徒,之前名下唯一的“弟子”是她自己当年在码头捡回来的一个孤儿,如今早已离开宗门外出闯荡了。
每年比武沈素都在台上静静看着,端着一杯茶从头看到尾,茶喝完了就走,从不点评,从不喝彩,也从不跟其他长老讨论谁家的弟子更有前途。
可今年不一样。
今年她收了一个正式弟子叫云朵,外门出身,据说刚招进来是外门挑粪的杂役。
这个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内门好几个长老都笑了。“沈素收了个挑粪的当徒弟?”内门长老周鹤年把玩着手里的一对铁核桃,对旁边的另一位长老笑道,“她这是看破红尘了?还是觉得随便捡块石头都能磨成玉?”
比武前一周,报名表贴出来了。
几张大幅宣纸拼接在一起,密密麻麻写满了参赛弟子的名字,师承和抽签分组。刚贴出来那会,公告栏前就围满了人。内门弟子的名字大多集中在榜单上半部分,按师承和往届成绩排列,一路看下来都是熟悉的名字。
长老周鹤年门下占了将近两列,其他几位长老门下也各有三五人。外门弟子的名字则稀稀拉拉地散落在最底下几行,往年这些人基本都是陪跑,第一轮就被淘汰,没什么人关注。
但今年的宗门大比有别的看头,一个新鲜的名字出现在了名单上面。
“云朵?谁啊?没听过。”一个内门弟子挤到公告栏前,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拉,划到沈素门下唯一的那个名字时停住了,“沈长老今年居然收徒了?她不是从来不带徒弟的吗?这云朵什么来头,怎么从来没在内门见过?”
“云朵”旁边另一个内门弟子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蓦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被燕公子从外门挖进内门的!”
“外门来的吧,听说以前是干杂役的。”
“杂役参加内门比武?这不是自讨苦吃吗?内门哪个不是从小练到大的?”
“外门杂役的也能参加宗门比武?开什么玩笑。”那弟子嗤了一声,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名单上那个孤零零的名字,“沈长老收她当徒弟?她到底是看上她哪点了?是看上她施肥施得比别人均匀?”
消息传到内门,各处的反应出奇一致。
练功场上,几个正在热身的弟子围在一起讨论抽签分组。
一个刚打完一套拳的年轻人用汗巾擦了把脸,听到“云朵”这两个字,愣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云朵?哦,那个之前在食堂见过一面的。我记得她吃面特别快。别的没什么印象了,她什么水平?”
“据说会点拳脚功夫。”
“会点拳脚功夫打什么比武?内门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她强。一个会点拳脚功夫的乡下丫头,第一轮抽到谁都是送。”
“说不定人家深藏不露呢?毕竟沈长老这么多年不收徒,突然收一个,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过人之处?”旁边的弟子把汗巾往肩上一甩,压低声音,但嗓门还是大到半个练功场都听得见,“我听人说她正式拜师才不到俩月。俩月能学到什么?估计站桩都站不利索吧。”
内门女弟子的休息区里,话题则偏向了另一个方向。
一个梳着堕马髻的年轻女弟子刚从公告栏那边跑回来,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就开始分享最新情报:“我跟你们说,那个云朵,就是燕公子从外门带进内门那个!这次居然报了比武。她师傅是沈素长老,就是那个整天在院里种草药从来不参与宗门事务的沈长老。她名下就这一个弟子,今年第一次参赛。”
“云朵?”旁边一个正在擦剑的师姐停下手里的动作,眉头微蹙,“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我之前在食堂见过她一次,跟燕公子坐在一起。燕公子还给她夹菜。我当时还以为她是燕公子的远房亲戚之类的,看不出她的水平,穿的也不是内门的衣服。”
“不是远房亲戚,是燕公子新找的随从。”梳堕马髻的姑娘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去,“我听温公子提过一嘴,说燕公子很看重她。不过这次报名是沈长老的意思,燕公子那边没有表明什么态度。沈长老这么多年从不参与比武,今年突然推弟子出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师姐冷笑一声,用磨刀石蹭了一下剑刃,“沈素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收了个徒弟,当然要拿出来遛遛。不然谁还记得镇海山有这么个长老?只不过她挑错了时候。”
她冷哼一声,端详着自己的剑上的寒光,“遛徒弟也得看是什么场合。宗门比武不是遛徒弟的地方,遛不好就等着给人当垫脚石。”
“也不能这么说。沈长老的眼光总不会差到哪去。”
“眼光不差?她眼光要是不差,当年就不会一个人跑到海岛上种了几十年药草。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合群。不合群的人教出来的徒弟,多半也不会合群。不合群的人在擂台上最容易被打,毕竟没人护着。”
类似的对话在食堂、后山、练功场、藏书阁各处此起彼伏。
云朵这个名字,像一块被扔进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这些涟漪里,好奇的成分远不如质疑的多。
人们更愿意相信一个从外门杂役一跃成为内门弟子的女人,是靠运气或者靠人脉,而不是靠实力。尤其是当这个人还跟宗门里最有钱最俊俏的燕公子走得那么近的时候。
长老周鹤年笑话沈素“收了个挑粪的当徒弟”。消息传开之后,沈素院里的气压明显降了几分。
沈素照常给草药浇水,照常吃饭喝茶,她越平静,凌纤就越知道,这场仗必须赢。
“师傅,你就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吗?明天我要跟周长老的徒弟那个叫孙磊的打架了。”
“说什么?”沈素头也不抬,“哼……揍人还需要为师亲自教你吗?”
师傅你真的好狂啊,“就不能说点鼓励我之类的?”
“鼓励是那给没把握的人说的。”
凌纤挠了挠后脑勺,不敢反驳。
孟瓶河是在洗衣房听到这些闲话,彼时她正帮刘婶收床单,隔壁几个内门女弟子也在等衣服烘干,叽叽喳喳地讨论今年的比武分组。她竖起耳朵听了一阵。
越听越不是滋味,最后干脆把床单往刘婶手里一塞,跑去找凌纤,把听到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气得脸都红了。
“她们说你不会剑法!还嘲笑你只会扁担打狗!”
“扁担打狗怎么不算是一种技法?”
“还有人说你是靠燕公子走后门进的宗门,只有脸能看,说你的实力根本不够格参加比武。什么叫走后门?你还需要走后门?”
凌纤突然觉得她们真说对了一点,燕子归这人或许只看脸。
“小河。”凌纤按住她的手背,轻言安抚:“不用跟他们解释。”
孟瓶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凌纤那张无波无澜的脸,忽然泄了气。“你不生气吗?他们根本不了解你,却把你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可能有点,但不会因为在乎就想马上证明自己。”凌纤站起来,拿起靠在床脚的乌羽剑,这是沈素师傅庆祝她创立新剑法的贺礼。她本来准备去沈素院里练会功。
“毕竟我现在没给燕子归当随从还白拿月银,他们确实得羡慕嫉妒我也是应该的。”
“我今天在还洗衣房还听到一个消息,”孟瓶河压低了声音,“内门有几个弟子在打听你。”
凌纤微微皱眉:“都打听了什么?”
“打听你的来历。他们觉得燕公子突然挖一个外门杂役进内门,不太正常。有人说你可能是江湖上的高手假扮的。”
凌纤面上纹丝不动:“传言而已。”
“他们好像不太信。”孟瓶河想了想,“其中一个叫张越的,对燕公子好像有点敌意。我觉得他特意打听你,有点不对劲。”
“张越?什么人?”
“内门弟子,家里好像是做官的。人长得一般,据说武艺也一般,但为人自视甚高。之前他去燕公子跟前挑衅,被燕公子叫侍卫揍了一通,张越之后一直不太服气。”
“所以他想从我下手?然后借着贬损我,再散布一些谣言去打燕子归的脸?”凌纤不知道说啥,这人报复人的方式未免太过于幼稚了。
“很有可能。”孟瓶河说,“反正你小心点。尽管我知道你大概真是什么隐藏的高手……”
凌纤笑了,揽过孟瓶河的肩膀,“对我这么有信心?”
“我当然相信你啦。不过万一张越找你麻烦,你别跟他硬碰硬。他在宗门里有靠山,硬碰硬当心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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