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外暴雨如注,狂风裹挟着细密的雨帘泼洒在落地窗上。
雨水漫卷着潮气上涌,渗进了沈疏桐的心里。她思绪混乱至极,已想不起具体是哪位文学大家说过这么一句话:“至亲的离世是生命中无尽蔓延的潮湿。”
她觉得妥帖极了,条件反射般地想笑一笑庆贺这个发现,可那嘴角却怎么也提不起来。
她就这样拎着一把湿淋淋的雨伞,呆呆地站在玄关,仿佛一座凝滞的雕像,连门也忘了关。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不会再有人听见开门的声音,穿着粉色兔子的围裙,抄着一把沾油的锅铲就从厨房跑出来,一边弯腰从鞋柜里拿拖鞋放到她脚边,一边温暖又闹腾地对她说:“哎呀,我媳妇儿回来啦,今天做了你爱吃的酸辣牛肉,还拌了个凉面,赶快亲我一下奖励我。”
大部分时候,她会飞快地在他脸上香一个;小部分时候,她嘴角会漾出腼腆的笑,矜持道:“你菜要烧糊了。”
他总是不依的,可惜厨房的热锅不等人,于是账都记到了晚上再算。
雨伞边沿的水滴落在地板,淌成了一道细长的水渍。沈疏桐低着头,无知无觉般踩在水痕上,一动也不动。
忽然,随着极其细微的鞋柜开关声,一双拖鞋被轻柔地摆在她脚前,就好像她丈夫还在时那般,迎接她回家。沈疏桐恍惚地抬起头,眼里闪出希冀的微光,一瞬又熄灭下去。
空旷的屋里响起一道机械又冰冷的声音:“主人,请换鞋进屋。晚饭做了酸辣凉拌面,你爱吃的。”
一只冷银着色的机械臂随即从她身侧穿过,以一个半环着她的姿势,带上了她身后的屋门。那只机械臂收回的瞬间,滚烫的泪珠终于止不住了,啪嗒啪嗒地坠下,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机械臂上。
“警告:检测到不明液体,正在进行分析。分析结果:该液体由98%的水分及少量无机盐、蛋白质构成。初步判断为泪液、汗液等可能性较高。请及时处理,谨防锈蚀!”
站在沈疏桐面前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头部的机械眼红光闪烁,片刻后方才停息。它的机械臂几不可察地抖了抖,胡乱抹掉了眼泪,手掌蜷缩,垂立在身侧,很有几分不知所措。瞧它这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它真是个情感丰富的人类。
一人一机器人沉默对立。
半晌,机器人无声地叹了口气,弯腰一手托住沈疏桐的腰部,一手托住腘窝,将沈疏桐放到沙发上,而后蹲下,将沈疏桐能拧出水的鞋袜脱下,握住她的脚踝擦干脚,最后给她套上了居家拖鞋。
沉重的机械脚步声远去,又再次靠近。
机器人在沈疏桐身边放上干净的家居服,一板一眼的开口:“雨太大,会着凉,主人赶紧把湿衣服换了。”
沈疏桐仿佛没听见它话似的,没有任何反应。
当代社会已对抑郁有了长足细致的研究。《精神病学》上白纸黑字写着:“抑郁症患者……心境低落……执行功能显著降低……”
沈疏桐显然属于高功能抑郁,白日里拖着疲乏的身躯处理大量的事务——丈夫葬礼的后续事宜、这学期她带了一门本科生课《分子生物学》,今日恰逢讲课、手底的博士生学位论文第一轮盲审被打了D,小姑娘急得哇哇哭,她要撑着精神安慰,还要指导学生修改……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高校青椒的工作繁忙而紧张。这就致使她晚间回家,再也披不住那张岌岌可危的人皮了。她连动一动手指都不愿意,只想放任自己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无奈之下,机器人只得上手扒了沈疏桐的湿衣服,给她换上干净的家居服,而后又拿来毛巾,细细擦拭沈疏桐的头发。
如果她这时思绪正常,一定能注意到:这只AI在给她换衣服时,机械臂颤抖得像是整机发了癫痫似的,想来是机械稳定性出了问题,论理要联系售后,返厂维修才是。可惜沈疏桐什么也没注意到,只是沉默地任它摆弄。
说起来,就好像天意似的。
七天前,她丈夫在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当天,被一辆毫无预兆窜上人行道的大货车碾成了肉泥。当晚,丈夫订的这只家用AI机器人也恰好送到了家,代替了她丈夫的角色,开始照顾她,使她在这灰暗的七天里,至少没把生活过得一团糟。
她的丈夫名叫常玉,在订购这只AI机器人的时候,曾与她戏言道:“我是桐桐的大兔子,这只机器人以后和我一起陪伴桐桐,那就是兔子二号,总之不能越过我。等它回来了,要不就给它取名‘玉兔二号’吧。桐桐你说好不好?哎理我一下嘛理我一下嘛。”
彼时,沈疏桐刚洗漱完,乌发垂落在肩头,着一身柔软馨香的睡衣,正靠在床头看书,闻言悄悄弯起嘴角笑了笑,而后一掌糊在了丈夫的嘴上。常玉立即就老实了,从身后拥着她,只把瘦削锋利的下颌搭在她的肩头。
她在看书,他在看她。
此时,玉兔二号正拿毛巾兜住沈疏桐的头,轻柔擦拭她的湿发,沈疏桐的头随着擦拭轻微地摇晃,她沉滞的视线扫过客厅里的大小相框,难得起了一丝波澜。她掀了掀眼皮,慢吞吞地问:“你又把相框正过来放干什么?”
这间大平层里,无处不是她与丈夫生活的痕迹,哪里都能轻易勾起她沉湎昔日,屋子里更是被丈夫布置得摆满了他俩的照片或恋爱记录。从青涩的高中时代起,自如今她早已博士毕业、博后出站多年,小到她给他下的第一碗鸡丝面的照片,大到婚纱照,没有哪一年缺席,没有哪一处值得记录的细节被忽视。
然而,这满屋子的相框,几日前就被她全部反转着挂在了墙上。她实在是难以直视。
可玉兔二号不知是系统没有及时迭代升级,还是产商算法没有更新,竟是在没有明确指令的情况下,把照片全部正着挂了回去。沈疏桐每翻转相框一次,玉兔二号便不厌其烦地把相框翻正。
也对,AI本就是不知道累的。
早在十多年前,作为AI的大语言模型刚问世时,AI的幻觉还是十分严重的,经常胡说八道。现如今,日趋完善的AI算法早已解决了上述问题,再也不会出现当年初代openclaw随意作为的情形了。可常玉这王八羔子,不知打哪儿买的AI机器人,竟还有如此严重的不听指令行为。
留一个破AI和我在一起,常玉他死得放心吗?他肯定不放心得很,可是不放心的话,为什么不活过来呢?
沈疏桐的眼泪又不争气地坠落。她三十多年来,算上婴幼儿时期,哭的时间恐怕也没这七天多。她一边哭,一边气闷地碎叨叨:“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这么狠心,那我也不要你了。”
玉兔二号听见这话,机械臂顿了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擦干她的头发,顺手拿毛巾擦干她的眼泪,机械掌心蜷缩着用力握了握,在屋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啪嗒啪嗒地走至脏衣篓前,定定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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