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桐胸有成竹地踩上体重秤,她觉得自己长肉了,对今日的测试很有信心,在得到满意的结果后,她踩着拖鞋轻轻一跳,两只手臂环住常玉的脖子,挂在了他背后。
岁月对她有独一份的和善,不仅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刀斧般的痕迹,反而为她增添了一分书卷韵味,但她在常玉面前常常又不那样雅致稳重,而是调皮得像个小姑娘。此刻这位三十好几的小姑娘笑眯眯地贴着常玉耳边说悄悄话:“我长肉了,体重达标了,你要给我讲故事了哦,这次不许再糊弄我了,我会拔你电源的,在你晚上最快乐的时候。”她凶巴巴地威胁。
常玉其实有备用电源,被拔了主电源短期内也不影响系统运行,但他还是配合地做出一副投降的模样,然而他的行动却毫不妥协——他双手向后拖住挂在自己身上的沈疏桐,一人一机走向洗手间。
“你往洗手间走干什么?”沈疏桐问。
“因为要排除掉你作弊的水分。”
“我没有。”
“你有,你偷偷喝了很多水,很长时间不去洗手间才上的秤。”
“啊——常玉,你怎么这样。”沈疏桐双手握住他的肩膀一阵摇晃,“你这样是不人道的。”
常玉偏头看着她耍赖,轻轻笑出声来。当然,常玉总是拿她没办法的,因此沈疏桐最终还是看到了自己的独家漫画。
***
那是在另一个时空的2024年。
23岁的常玉换下老头T恤和大裤衩,穿上裁剪得体的西装和皮鞋,开始玩一种叫cosplay的游戏,只是这一次,他cos的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大哥。
23岁的沈疏桐刚毕业半年,在招聘季投了上千份简历,最终“幸运”地进入了国内龙头药企——中农药企。她甚至“幸运”地以一个新人的身份进入了中农药企砸了数亿的研发项目,她听闻,是HR观摩了她的面试,认为她对合成生物学极有见解,很适合这个项目,因此特意安排的。
说一个刚毕业的本科生小姑娘,对合成生物学这样的未来领域有真知灼见,这实在是很有分量的夸赞了。23岁的沈疏桐认为这是领导对自己的鼓励,她也确实对合成生物学抱有极大兴趣,本科期间她提早进入实验室学习,导师就是合成生物学领域的教授,也一再想留下她做自己的研究生。沈疏桐很心动,可她吃不起饭了——她所在的这座尾部985高校对研究生的奖助覆盖并不全面,她很难在高强度的实验压力下还想办法赚足学费并养活自己。以她的成绩,是足以保研的,她不是没想过保送至头部高校,那些学校的奖学金和助研津贴往往能覆盖学生的生活费和学费,这样她既能上学追寻自己的爱好,又不用担心吃饭的问题,她为此做足了准备,认真地准备自己的保研材料,接到复试通知的邮件时,她高兴得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然而她随即意识到,这些TOP高校的复试,居然都是线下的——她买不起火车票,更住不起旅馆,她去不了。
她不认为自己是个多聪明的人,也缺乏信息,兼职的那些钱,仅够她接下来一个月扣扣嗖嗖地活着。最灰心的时刻,她连网贷、裸|贷、卖|卵都想过了,但到底没去做。拥有了复试资格却去不了,这真是比连资格都没有还让人难过。
沈疏桐没有时间难过,她把全部精力用来找工作。念书什么的,往后攒钱了可以再考研究生,桐桐加油,你一定可以的,她在深夜里,时常这样给自己打气。最终,她“幸运”地进入了总部位于自己家乡,也就是南城市的中农药企。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并非命运对于她的馈赠与眷顾,而是另一层严苛的考验。
她在新入职的公司待得如鱼得水,更让她欣喜的是,她仍然做着自己热爱的研究工作,并不像网上大量帖子抱怨的那样——整日里埋头在一些毫无意义的打杂工作。
命运的齿轮总在人们毫无察觉时无声转动。那天,项目部例行工作会议,她作为主讲人需汇报工作。她在台子上,注意到坐主位的那个男人,看似在听,实则在走神——没办法,演讲者对听众的状态最为敏感,这也是为什么,老师总能一眼抓住走神的学生。这也没什么,坐在他那个位置的,都是公司大佬,大佬是可以不听专业细节,只需要拍板做决定就好的。
但她没想到,那个男人甚至连装也不装了,他摸出笔记本开始画画。
画的什么呢?她远远地瞧了一眼,好像是一个她也很喜欢的动漫角色。嗯,摸鱼摸得还算有眼光,她在心里这样点评道。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那个坐在主位的男人居然被人刁难了,是那种表面上听着没什么问题,但实际上连她这种职场小白菜都能听出来的刁难。
虽然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很不认真听讲,但,看在我们都喜欢同一个动漫角色,共享同一个二次元老婆的份儿上,我愿意帮帮他。沈疏桐这么想着,也真的帮那个男人解了围。
她发现,他在这次刁难之后学乖了,开始认真听讲了。她还发现,那个人微微笑着听话讲话的模样,有些像几年前,她误入酒吧打黑工时,帮她解围的那个人。
可是怎么会呢?能在会议上坐主位的人,毕竟是公司的高管,不可能去到她当年打工的那种小酒吧。
沈疏桐不知道的是,那确乎是她当年遇见的少年。她更不知道的是,那个少年在23岁再次遇见她的当晚,回到住宅换下西装独自打游戏的深夜里,第一次感到游戏索然无味,转而鬼使神差查起她名姓的含义。
一开始是名姓,后来是她母校H大的论坛和校园表白墙。对于那些暗中的倾慕者们,常玉比沈疏桐本人还要如数家珍。他甚至在暗地里嫉妒那些沈疏桐的校友,至少,他们曾有机会和沈疏桐坐在同一间大教室上课,然后在回到宿舍后,悄摸摸登录校内表白墙,发一个匿名的帖子“今天马原课坐第一排穿白T恤灰裤子扎马尾,发绳是粉色,背天蓝色大书包的那个女孩子是谁呀?有同学认识吗?重金求一个联系方式。她可爱到老子心里去了,可惜太怂了,下课不敢直接去问她加微信。”
彼时,常玉一边嫉妒,一边骂发帖人怂包,然而随即他意识到,换他来只会更怂。他想起曾在网上刷到的一句话“真爱的第一个征兆,在男孩身上是胆怯,在女孩身上是大胆。”,常玉他读书少,否则他会知道,这并非哪个非主流网友的文案,而出自维克多·雨果的《悲惨世界》。无论如何,这句话都很恰如其分地形容了常玉在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状态。
常玉开始期待扮演大哥的日子,至少这时候,他是有资格进入中农药企的,甚至偶尔有机会,他还能装模做样地进研发部的实验室转一转,在数十个忙忙碌碌、穿白大褂戴口罩帽子的实验员里,找一找那个灵巧可爱的身影。
那时的常玉想,她就像一株充满生命力,萦绕着烈日芬芳的温暖向日葵。
对于沈疏桐,常玉没有任何轻举妄动。他只是在“巡视研发部门”、“关心公司基层研发人员”的间隙里,不经意间走至她身边,看她拿移液枪往一排排透明的小管里加样,又或是别的什么。毕竟,打从第一眼见面,他就从这女孩的处境里推断出,她只是HR为她父亲选的又一个“妃子”罢了。
这也没什么,有些人有一生向往的追求,她们为了梦想做什么都可以。就像他的母亲,一个热爱绘画的天赋型艺术家,却被高昂学费阻拦在美院之外。好在,他的母亲长得极其漂亮,“幸运”又或者“不幸”地遇上了他的父亲。年少的母亲相当果断地做了一笔交易,又在父亲厌倦、生下他之后,利落地拿钱走人,去国外拜师学艺了。
常玉长大后再次听见母亲的消息时,她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画家,并且早已步入婚姻的殿堂,听说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宝宝。她功成名就,有了家庭,唯独常玉,什么也没有。那年的6月21日,也就是常玉的出生日,他远在大洋彼岸的母亲时隔多年,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头一次联系了他,兴许是午夜梦回突然想起自己有一个丢弃的儿子吧,又或者,出于作为一个人的愧怍。
常玉没有回复,他知道,母亲不需要他这个儿子的存在。他是这个美丽女人过往的污点,只要他存在一天,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母亲——她当年曾为了梦想怎样地放下身段、跌入一个老男人编织的泥地。
常玉只是不知道,这个叫沈疏桐的女孩子,是否与他母亲一样,心甘情愿地为了梦想付出代价。他看得出来——这个越来越熠熠生辉的女孩子,真真切切地热爱着科研,热爱着生物学。尽管他从她母校的论坛上知道,生化环材向来是天坑专业,但天坑到了真心热爱的人眼里,也会变作宝藏的。
常玉给不起沈疏桐数亿的研发经费,但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可以。
有一天夜里下雨,常玉在尽职尽责当了一整天演员后,下班时鬼迷心窍地绕了远路,只为了“途经”研发部。快夜里十点了,只有她一个人乐此不疲地坐在实验台前——普通牛马到了下班的点早打车跑了。
那是一个台风天,八级大风刮得楼外的树叶沙沙作响,斜雨打在人身上带来几分凉意。常玉的袜子和西装裤都被打湿了,他却仍然一动不动地等在公司大楼的阴影处。等的时间久了,他莫名起了点烟瘾,他本是不抽烟的,这阵子扮作他大哥,偶尔应酬与人谈事,时常被老烟民们包围,几乎要染上抽烟的坏习惯,然而就在他放逐自我的前一刻,他在楼道里遇见那女孩子,瞥见她对烟雾的回避动作,他对烟草崩塌的心理防线重新高高筑上,他想,这姑娘是肯定不喜欢烟味的。
有时候他又会想,抽一支烟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忍着做什么呢?
——兴许是为了这一刻吧。
11:03,他远远地瞧见那姑娘从电梯里跑出,马尾在明亮的灯光下一甩一甩,像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她白皙的额前,还残留着医用无纺布帽的勒痕,她毫无所觉,一心奔向夜色里的大雨。
常玉悄悄从门外的阴影里走至大门边,走至那姑娘一眼就能看见他的地方。
沈疏桐跑至门边,第一眼注意到外头的大雨和自己忘带的雨伞;第二眼注意到门边的男人,一个第一次听她汇报全程摸鱼,往后每次汇报却又听得最认真的男人,是她领导的领导的……领导。
作为一个实验室打工人,纯种社恐,她想装作看不见,但又觉得很不符合职场礼仪,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打了个招呼:“领导晚上好。”
常玉朝她笑了笑:“你没带伞吗?”
沈疏桐尬笑:“没带。我下班先回家了,领导再见。”她说完顾不得维持职场礼貌,抬腿就要跑,真是的,社畜高高兴兴下班,为什么路上要碰见领导呢?怪让人扫兴的。
“等等。”
沈疏桐的步子被领导一声呼唤拖了回来,她挤出一个标准微笑:“领导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常玉把手中的伞递给她:“你拿去吧,不用还我了。”
“那您怎么办……”
常玉朝她笑一笑:“我在等一个朋友,等到了,就不需要伞了。伞你拿去吧,不用管我。”
“好的,谢谢领导。”沈疏桐其实想说自己不需要雨伞,毕竟这么晚了没地铁也没公交,她一个葛朗台绝无可能打车,只有骑车,谁又会在台风天打着伞骑车呢?嫌命不够大吗?然而她又实在不敢拒绝领导的好意,最后还是诚惶诚恐,千恩万谢地接下了。
她撑着伞跑进深夜的雨里。
常玉跟在她身后,看她扫了一辆车,把伞扔进车筐里,想了想这么晚了,到底不放心,于是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变态,一边也扫了一辆车,远远地跟在她身后。
沈疏桐察觉到了,她一边在内心吐槽:领导也骑车体验民生吗?可是穿西装骑共享单车难道不是和台风天打伞骑车一样神经病吗?一边又感到惶恐。
——他在跟着我,她慌乱地想。
到了出租屋楼下,她急匆匆地停车,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她屏息贴在楼道拐角,片刻后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上到自家的楼层。进屋后,她没有第一时间亮灯,而是走至靠街的窗台,拉开窗帘的一角向下看去。
楼下果然站着他的领导,他也不知犯了什么病,痴痴地淋着雨,还百无聊赖地玩着打火机,火苗在风雨中跳动,火光与路灯微弱的白光一齐映在他脸上。
刻意修饰的妆发被一路的大雨洗去,露出面具下真实的容颜,沈疏桐几乎是一眼就确定,这就是6年前她曾在酒吧见过的那个人。
她还是没有开灯,亮着手机灯光在自家洗漱。
楼下,常玉等待已久却仍未见到一盏新亮起的灯,险些以为小姑娘在楼道里出了什么事儿,就要迈步踏进破旧单元房的那一刻,他想起这姑娘偶尔没藏好的狡黠,蓦地收回了脚,骑车拐过街角走了。
半小时后他再回来,果然见到满楼窗格子里一盏多出的暖光,笑着道:“果然是个机警的小丫头,这是怕我知道她家位置呢。算了,机警些也好,平安回家了就好。”
他穿着一身吸饱了水的西装,掉转车头回家去。
那天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没有再与常玉有新交集。两人的生活就像一组相交线,相遇后便渐行渐远。
直到几个月后,她跟随项目团队外出考察,才再一次遇见了常玉。
那实在不能称之为一次愉快的出行。
到达当地后,她们按照日程参观、与会交流,白日里本没有什么异常的,晚宴应酬时沈疏桐却遇上些不大不小的麻烦。尽管常玉一再利用自己扮演者常秉筠的权力委婉叫停敬酒,沈疏桐这个项目部的新人还是在人为授意下被灌了不少酒。
那是沈疏桐长这么大第一次喝得有些晕乎乎的,也是常玉这么多年第一次体验到无能为力的愤怒。
当晚,常玉按捺不住狂躁,站在酒店楼道里摁着打火机解闷,他没敢抽烟,只是借着按下打火机的一瞬间,想象自己的烦闷得到了片刻宣泄。
他本是想在楼道里透会儿气就回屋,转身的一刹那,却听到电梯开门的声响,他回头望去,发现是那个醉得走路都发颤的姑娘。
他拦下她问:“大半夜你跑这来干什么?”
沈疏桐晃了好几下头,才认出眼前人,她努力维持一副社畜的礼貌,恭敬答道:“领、领导,陈姐说她喝醉了,让我给她送点解酒药。”
小骗子,你口中的陈姐根本不在这层楼,你又为什么跑来这里呢?是走错了,还是——
常玉的视线沉沉地打量着她,心想,她也是做出了和我母亲一般的选择吗?
常玉拦在半空的手迟迟没有落下。喝醉了的沈疏桐并不清醒,却仍是知道遇到障碍物要绕路,她稀里糊涂地从常玉身侧绕开,手肘撞在了常玉拦路的指尖上也没管,直直往陈姐告诉她的房号走去。
常玉清楚地知道,那是他父亲常中农的房间。
事到如今,这女孩子的选择显而易见,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不走,此时此刻他靠在父亲房外的墙壁上,难道是要听壁角吗?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像是被打了肌松剂,浑身上下的肌肉软成一团,一丝力气也没有,他逃不开这里,那女孩子也逃不开。
兴许是只过了几秒钟,也兴许是一个世纪。他身后的墙内突然传来女孩子的尖叫声,随即是一阵清脆的碎玻璃声,而后又是他父亲的痛呼。
他的肌肉突然就活泛起来了,转身不管不顾地拍门:“爸,是我!”
常中农不得不打开门首先处理门外神经质的儿子,他只打开一条缝,并不打算让便宜儿子进屋。他知道,这便宜儿子哪怕听到了什么,也绝不敢反抗自己,顶多问一两声,就该识趣离开了。
岂知便宜儿子今晚喝酒喝懵了,尽然在他开门的一瞬间就推开他闯了进来。
套房内的场景一目了然,晕乎乎的少女握着碎玻璃片满眼警惕,却站也站不稳,她那双那做实验又稳又快的手此刻满是玻璃划出的鲜血。
便宜儿子已然看到了,常中农也不好厚着脸皮再装聋作哑,只好烦躁道:“这个不懂规矩的新人走错了房间,还不小心划伤了手,你既然来了,没事就把她赶紧带走。”
常玉求之不得,却还是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不由分说地把炸毛的沈疏桐带走了。
她满手的血,不知割伤了哪里,一滴一滴淌在走廊的地毯上,常玉只觉得她划的不是她自己的手,而是他的胸口。
沈疏桐出了房门就再也不肯跟着常玉走,在她此刻的意识里,这里的人一个好东西也没有,她委屈又愤怒,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常玉却不敢放任她一个人呆着,两人拉扯间,沈疏桐手中攥着的玻璃在常玉小臂上划了一道大口子,鲜血呲地一下飙在她脸颊,她原本半晕半清醒的脑子才蓦然清明。
常玉一手按住自己被割破的桡动脉,用手肘推了推这只应激的小醉猫,又用手肘点了点自己的T恤,无奈道:“擦擦。”
皮肤被划伤的那一刻,他并没有感到痛楚,只有一阵赎罪式的宣泄。他想起片刻前发生的事,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后怕与后悔。轻飘飘的懊恼不足以形容他的心境,他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该把她想做我的母亲,为了我的自大与自卑,她哪怕再多划我几刀都是好的。
沈疏桐呆呆地撩起他的T恤擦完脸上的血,才迟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不合时宜,但此刻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她的被害人用沾满鲜血的手把她拎上了出租车。
——是警察局吗?我杀人了,哦不是,还没死,他好像还活着。
受害人和无民事行为能力的醉猫一起进了急诊,受害人被补液扩容升血压,醉猫被打纳洛酮,两人在两张窄小的隔床上面对面躺了一夜。
23岁的沈疏桐本以为,这糟糕的一夜会随着太阳的升起逐渐消弭。直到事发后的第三天,她在茶水间外听到同事们的闲话,这份天真才被打破。
“哎,那个谁谁谁,新入门就上大项目的小姑娘,爬咱董事长的床失败了,你听说了吗?”
“哇,真的假的?”
“真的,千真万确,听陈姐说啊,是外出考察期间,装醉,说是自己走错路了,精准跑到咱董事长房间去了呢。”
“我去,这也胆子太大了吧。难怪一进公司就有这么好的资源呢,果然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你说她这次爬董事长床失败了,那之前她手上那么好的资源,是谁给她的啊?她一个新人,还是个本科生,背后要是没点撑腰的,怎么可能刚进来就这么好的资源呢?是不是之前还爬了其他人的床?”
“啧啧,不好说,不好说,现在的小姑娘啊,太急功近利了,一点羞耻心也没有。”
沈疏桐连水也不打了,拿着水杯走进洗手间,锁上门,她没有哭,只是独自一人坐在马桶盖上发呆。
那晚的事情论理只有她,那个叫常中农的老登,常玉知道。她自己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那个被她划了一刀却还是很温柔地看着她的常玉也不会说出去,那么,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老登想先制造舆论事实,突破她的心理防线,再逼她就范。这是经典的心理攻防战——既然人家都这么讲你,你骂名也背了,为什么不坐实了呢?至少把好处拿了呀。
辞职吗?
不能的,她签了竞业协议,辞职的话短期内绝无可能在同领域内找到工作,尤其她还是天坑专业生物学,是个博士便罢了,不考虑薪酬是能找到的,偏偏她没钱读研,只是个本科生。
妥协吗?
也不能的,她不认这条路。现在妥协还不如当初去卖|卵或裸|贷呢,虽然丢脸伤身,至少早早地把学上了,也不至于在这里受人欺负。
先这样苟着吧,不然还能怎么着呢?人这一辈子,不都是忍忍就过去了吗?
她收拾好心态,抱着空水杯回了实验室。
甫一回去,她实验防护服还没穿好,就听见一声阴阳怪气:“哟,打个水要这么久啊,这么会偷懒享福,还来做什么实验,直接……”来人不知想起什么,笑出声来,对她说:“没什么,想起好玩的事儿,小沈啊,你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同事哦,我们啊,一天辛辛苦苦工作,可不像你,哎,人长得漂亮就是好啊。”
沈疏桐连看都没看那人一眼,穿好防护服就去自己的实验台前工作,沉默又努力。可境况并没有随着她越发的努力工作好转,这个世界终于给这个刚出社会的学生仔上了一课——你的天赋可以因为上位者的一句话被夸耀,也可以因为上位者的一句话一文不值。
她的绩效一降再降,日常也被扔了很多同事们不想干的杂活,部门主管陈姐却对此不置一辞。她时常挨莫须有的骂,更有甚者,半夜被一个电话打醒做所谓的“紧急工作”。
常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还是想方设法地绕远路去研发部门,偶尔没人时,也会沉默地站在她身旁陪她一起熬夜干杂活儿。
他活了23年,是一个依赖父亲信托基金活着的废物少爷,论能力和韧性,他甚至不如眼前的小姑娘。
有一次一个深夜,他跟在小姑娘身后,陪她一起回家,终于鼓起勇气问她:“哎,你这么喜欢生物,喜欢做实验,为什么当初不念个研究生呢?我听说读研出来可以进高校当教授的,你就可以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你看,他就是个胆小鬼,胆小到连心上人的名字都不敢堂而皇之地念出口,而是用一个生硬的“哎”字替代。
“穷,没钱。”
“你家里人呢?”
沈疏桐不说话,常玉于是便知道了,这是一个和他一样没家的小孩。
“那你……”常玉小心翼翼地问,“还想念书吗?”
沈疏桐过了很久才回答:“想的。”
她没有说的是,但凡酒店事件发生在这一年的10月25日之前,她都会直接考研报名的,她可以先忍气吞声的工作着,同时一边复习,半年下来攒的工资想来够她明年3月线下参加复试的花销,只要能考上TOP高校,全面覆盖的学业奖学金完全足以支撑她的学费,再加之TOP高校助研津贴不低,沈疏桐也不是个物欲旺盛的人,省着点花完全够她念完书,只要能念完书,她想,一切就都好了。
可现实是,酒店事件发生在2023年的10月25日之后,她错过了考研报名,便不再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难道要一直在这个傻叉公司待到明年的10月份吗?而这期间是否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呢?她一个无依无靠的人,安全能得到保证吗?
沈疏桐扫了一眼路边早已打烊的奶茶店,她绝望地想,要不干脆辞职去摇奶茶吧,摇到明年10月份,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可是,高校的导师兴许能接受一个在药企工作了一年的学生——这至少意味着专业知识一直在被锻炼,可他们能接受一个摇了一整年奶茶的学生吗?沈疏桐不能肯定。
“哦。”常玉听到她的回答,轻轻地应了一声,隔了很久,他才郑重地对沈疏桐道,“沈疏桐,出国吧。”
“出国?”沈疏桐停下步子,她好笑地看着身后这个“何不食肉糜”的大少爷,没把他的话当真。少爷说不定认为,出国是一张嘴就能随便去的罢,他不知道甚至连签证费对她这样的人都是天价。
常玉却再次认真地看着她说:“对,出国。你不要再待在这里了,你很不开心。你错过了考研时间,可现在才11月,你可以出国的。没有雅思和托福可以赶紧考,南城市考位很多,我查过了,最快八九天就能拿到成绩。然后你赶紧查你感兴趣领域的导师。新加坡首轮网申已经快过了,北美全奖直博和香港直博主轮申请却在12月中旬才截止,实在不行,还有一直到明年1月才截止的英国,再不行,还有欧洲的岗位制呢,全年开放申请。你可以的,你要去试一试。”
沈疏桐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这个一看就不学无术的花架子少爷居然对海外申博的手续这样了解,不敢深想他在背后查了多少资料,然而,她嘴唇微微颤抖,避开常玉殷切柔和的目光,到底还是说出了那句残忍的话:“对不起,我、我没钱,试不了,谢谢你。”
沈疏桐偏过头,想要继续往前走,她的衣袖却被常玉攥住了。
那个固执的人看着她,坚定道:“去吧,赶紧去考托福或雅思,赶紧去找你本科的导师请他们帮忙写推荐信,赶紧去准备自己的英文简历,赶紧去调查自己感兴趣领域的导师,发邮件和他们套磁,去吧。”
真奇怪,我居然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祈求,可为什么呢?他怎么会对我露出这样的眼神?
沈疏桐张了张嘴:“我……”
“你不要担心钱的事情,可以先试试北美全奖直博,我查过,基本可以覆盖你的学费和生活费了,至于托福或雅思考试报名费、签证费与申签时要求的银行流水、以及机票,我来想办法,去吧。”
“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常玉这下却避开了她的目光,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他在冬日的寒风里说:“可能是因为我逃不掉,反抗不了,所以希望你能逃走吧。”离开这里,去过你想过的生活,追求你的梦想,至少,不要付出像我母亲一样的代价。
还有——我好像,我好像爱你。
常玉低着头,看着地面黑沉的积水,又轻轻说了一句:“去吧。”
街边的寒风不停地呼号,常玉见沈疏桐半天不说话,才抬起头来,却见那女孩子一直在愣愣地注视着他,他又把头偏开了,补了一句:“你不要觉得有心理压力,美签也不过535美元,单程机票一万人民币左右,托福或雅思的报名费2000左右,不算申签时需要的银行流水,你顶多欠我两万块,你还这么年轻,又这么聪明,两万块对将来的你还不是小菜一碟。”
他笑了笑:“你就当是我在投资,将来学成归国,是他们说的那什么海龟啦,到时我找你抱大腿,你不要嫌弃我就好。”
——当然,要是在国外交了什么男朋友,千万不要叫我知道,否则我可说不好会不会后悔,又会不会嫉妒得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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