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大作。
他们成年后,先生在第一大道的房子还是留出两个空房间,袁文驹不常回来,K更是偶尔路过才歇脚。
然而这次很凑巧,他们正好碰上。
K拄着台球杆,右手倒了杯威士忌慢慢喝着,及至秋末,港城的雨天已经开始冷了。壁炉中火光跳跃,映得橙黄色的酒液近乎闪烁。
鎏金般的液体滑入,K的喉结滚动,自玻璃杯到握杯的指节,很顺的一条曲线。
袁文驹看了半晌,才拿视线去看球,好好一桌台球被他打的七零八落。陈竟客的精神体趴在绿呢桌上,心安理得占了一处洞口。
这耳廓狐还真没怎么出手过,好像确实,有什么事都是靠K自己来。小东西拿鼻子嗅了嗅袁文驹打过去的那枚粽球,自娱自乐玩的不亦乐乎。
袁文驹俯身,一杆瞄准了白球,他用力极大,白球撞了一周,连别的球的边都没挨上。K很轻地笑了声,放下酒杯:“火气这么大?”
“也不看是冲谁来的,”袁文驹对K发脾气极少,他和K,就像先生和阿信,一个坐镇,一个主杀。
小时候他俩没少吵架,这次K就把眼皮子底下的齐行山放走了,袁文驹气不过,告回来,但这次先生居然也劝了偏架。
他又是一杆,“那个齐行山,你还留在身边。”
“你明明知道他是Q,花织的Q,冲着你来的,你就——”
陈竟客毫不在意,道:“证据。口说无凭,谁说他是Q了?”
?
你看我像证据吗?K手上那么多血,什么时候问人要过证据了?
袁文驹还有话要说:“你那天……”
“猜的,”陈竟客打断他,“只是直觉。”
袁文驹一脸你看我愿意信你吗的绝望,兄弟认识这么多年了,这么一头栽在了个向导的身上。
人好好放安全屋里藏着了,就连齐家撤案,齐行山的身份没了,K甚至亲自帮他弄了个新的。
这两周他是半夜坐起来都想骂齐行山两句,再给自己一巴掌,任务派给谁不行,给了K;退一万步讲,陈竟客看上哪个向导了都行,绝对不能是Q。
台球室的落地窗装了圆拱,窗外的榕树依然翠绿,古老的气生根缠绕着。
K看了看,道:“花织那边毕竟吐出来了一部分钱,白沙不亏。文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两家真闹起来,龙争虎斗,是谁坐收渔利?”
又在这鬼扯,那么大一笔白沙独吞,变成了两家平分。道理他懂,但现在的话题不应该是:“我问你Q,你别给我扯那些有的没的。”
“他啊,”陈竟客走回桌前,替他把打乱的球摆好,“他的事,我有分寸。”
袁文驹去找先生评理那回,先生听完了,也只是淡淡道了句:“让K去吧,他有分寸。”
“那你的精神图景,他有没有帮你……”
闻言,陈竟客转过头去,袁文驹问到一半,突然觉得冒失了。
一定是和Sophie待太久的原因,她天天嚎哨兵这个紊乱,那个参数出错,让他们都变成天天盯着K指标的老妈子了。
“还没。”
陈竟客一语定调。
袁文驹想说那你快点,这个不等人的。好不容易薅到一个顶级向导,还不得往死里用,这才解气。
他晃过神来才发现,快点什么,快点拿下Q?还是快点让Q帮他做精神疏导。这怎么听都有种把兄弟往火坑里推的味道。
末了,他送K出门时,只能说一句:“那,你自己把握。”
“我知道。”
哨兵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刘海被雨丝打湿,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气音。袁文驹想叹气,摸出个牛皮纸袋子递给他:“你找Sophie要的东西。”
陈竟客接过,都没拆开就塞进口袋里:“Sophie什么反应?”
不像K问出来的问题,陈竟客做事做就是做了,还管别人?
袁文驹回想,前两天Sophie叫他去医疗部,牛皮纸袋紧紧包了个什么,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说:“把这个给K,他要的。”
他顿时嗅到了不一样的气味:“她?她还好啊,就是有点怪,说不上来。你找她要的什么?”
“没什么。”
陈竟客背对他,挥了挥手。
耳廓狐已经找到自己最好的位置,藏在大衣领口那块,它冒出个脑袋。
B88这两周过的可滋润,宿主终于和任务对象天天待着了,这是什么,cp合体!!有什么比躺着什么都不用干,剧情度就在涨来的有幸福感吗!
如果幸福有名字,B88觉得应该就是它了。
系统夹着嗓子,听得陈竟客一阵寒恶:“亲爱的宿主,雨好大,我们怎么回去呀?”
“好好说话,”保护听觉健康人人有责,陈竟客警告它,“小心我让你走回去。”
第一大道近海,几乎在城郊,B88幻想了一下自己拖着四只小短腿跑回六号据点。
虾米!这么远!还淋着雨。
它再不敢作妖,换回电子音播报:“亲爱的宿主,外面降水已达14ml/h,刚才气象台发布了橙色预警,风力已达五级,我们怎么回去呢。”
“有人接,”陈竟客手指轻压它的脑袋,“你要不坐个西瓜皮漂流回去,省油钱了。"
回应是系统一个劲挠啊挠,陈竟客只是笑笑,没理它。
阿信领着他来到路旁,男人跟了先生三十多年,先生不显老,阿信却先老了。
鬓边一片斑白,腰杆还是挺直的,这两年先生避世,阿信听的见的反倒更多,他挽留道:“竟客,不留下来吃过午饭再走,家里少不了你一双筷子?”
家?
陈竟客摇头,回看了一眼主楼。雨中别墅缄默,东南面是先生的书房,隔太远了,哨兵也看不见里面的情景。
先生大概是在看着他们,或者躺着看书吧。
“不了,据点还有事,我先回去一趟。”
“有人等?”阿信显然也是知道一点的,就是不晓得是袁文驹说漏了嘴,还是Sophie来玩的时候没把门。
陈竟客没有承认,也没否认,说:“我下次再来陪先生一起吃饭,先走了。”
古斯特无声地停在花园外的林荫道上,陈竟客拉开车门,先溜进去的是系统,耳廓狐从中控台借力一跳,美美跳进后座。
阿芙拉趴在那假寐,浅黄色的小东西靠过来,身躯庞大的猞猁往里挪了挪,叼着它的后颈往自己怀里丢。
陈竟客在心里暗暗怼系统:“都是精神体,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看看人家。”
耳廓狐抬起埋在银灰色长毛里的脸,委屈地嘤了一声。
B88说:“宿主,你不懂。”
陈竟客坐上副驾,扣好安全带,齐行山还为他备了水,向导鼻子灵,闻到了酒味:“哥喝酒了。”
“一点点,”陈竟客目视前方,“不是说早上去买菜了,中午吃什么?”
“我做好后才出来的,回去热一下就行。”齐行山单手扶着方向盘。
周遭环境逐渐喧闹,市中心,陈竟客皱紧了眉。
他的反应落在向导眼底,齐行山轻声问:“头又痛了吗,精神图景还在崩塌?”
“没事。”
陈竟客把脸转向窗外。
两周前齐行山黏了回来,向导说什么也不走,现在身份也没了,学也上不成,纯纯一个三无人员。陈竟客没把他赶回花织老巢,只是不包一日三餐,其他自由。
齐行山每顿饭都会做,陈竟客不一定会赶回来吃。
六号据点的安全屋太小,被齐行山塞满了一堆杂碎,客厅的行军床,小的不能再小的厨房,作为安全屋必备的道具,反倒丢进之前关他的那个隔间里了。
这当然更多时候还是他一个人待着,陈竟客偶尔会过来,像现在这样,和他站在灶台边上吃两口热饭。
看他摆出三菜一汤,陈竟客动了筷子。
西红柿熬出了浓汁,勾芡过的鸡蛋鲜美欲滴。西兰花焯水后翠绿,过了一遍油,和胡萝卜一起烩肉,咬下去还能听到脆响。
倒是有点家的味道。
陈竟客闻出来了:“你开了我的红酒?”
“用了一点点,”齐行山心虚地重申,“真的只用一点点,提鲜的,我回头赔给哥。”
“我没你想的这么小气。”
哨兵重申一句,米饭蒸的是杂粮,吃下去有种淡淡的谷物清香,齐行山居然还弄了一盘叉烧,色泽红亮,油光沁进饭里。
鲜而不腻。
难不成,Q会心甘情愿为他洗手作羹汤。
陈竟客自己都想笑,又抿了口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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