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琉球使臣带着几个护卫就来了罗家。
排场不大，使臣连官服都没有穿，只着了一身青绿绸衣，头戴四方平定巾，像个普通的中年儒士。
琉球人的名字有些独特，多重名字并存。
除去他们本土的童名，还有一个唐名和一个和名。
唐名指的自然是汉名，而和名则是倭语名。
其中缘由是琉球所处的位置。
大明和倭国对它都有极大的影响，为了方便对外交流，琉球的官员都有三重名字。
而这位使臣的汉名是毛远山。
入座后，毛远山开口便先定下了行程。
“我是打算过完年再回琉球，还有些公事没有安排完。”
到过年也就一个来月，张知闲不着急。
“自然是按照毛大人的行程来。”
毛远山是个性子很随和的人，不娇矜不谄媚，和张知闲之前见过的琉球使臣都是一个路数。
相处起来很是轻松。
这次的同伴，不错。
毛远山谈完公事，颇有些急切地看向叶擢。
“听定方说，这位就是叶公子？”
叶擢有些意外自己被特意点出，只得拱拱手：“正是在下。”
“你的眼睛很像你父亲。”毛远山神色有些哀伤。
“毛大人认识先父？”叶擢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数年前，你父母在外游历，和我有过一面之缘。令尊丹青当真一绝，于我还有半师之谊呢！”
叶擢出生后不久，爹娘就外出游历，那段时间，他并未一起，对此自然是全然不知。
但，他知道自己父亲的脾气。
若毛远山不是赤忱之人，他绝不会教授书画。
如此想着，他眼里也多了几分热乎。
“原还有如此缘分！”
张知闲好奇。
“毛大人和罗小姐的夫君很熟吗？”
毛远山知她误会，解释道：“只是朋友。我并非是三十六姓的后人，我的姓氏来源于我的家族，护佐丸正是我的祖父。”
张知闲对琉球不了解，但护佐丸的名号还是知晓的。
此人是琉球的一个功臣，曾经琉球国王的老丈人。
后因为朝廷争斗被诬陷谋反自尽。
没想到已经平反冤情，他的后人也还继续做官了！
“说到定方，这次他们一家也要去琉球呢。”毛远山笑呵呵的，“路上不会寂寞了。”
……
宴席结束后的夜晚，张知闲拉了沈慕华，让她给其他人都讲讲琉球的情况。
今日和毛远山谈话，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琉球的局势。
他们马上就要去琉球了，这样可不行！
叶擢对琉球了解也不多，便跟着听。
再算上其他的锦衣卫，屋内站着坐着，挤得满登登的。
沈慕华恍惚回到了在北镇抚司训练锦衣卫的那些时光。
“先从成化五年的那一场动乱说起。成化五年，尚德王在内乱中被害，第一尚氏王朝覆灭。权臣金丸改名尚圆，谎称自己有尚氏血脉，获得朝廷册封，建立了第二尚氏王朝。而如今在位的尚真王就是他的儿子。”
“尚真王之前还有个尚宣威王。尚宣威王是尚圆的的弟弟。尚圆去世之时，儿子尚真不过十二岁，王位就落到了这个王弟头上。然而，在继位仪式上，主持仪式的祝女宣称‘诸神有命，让世子尚真即位’。宣威王当时顶住了压力成功继位，但也就半年，他主动让位给了尚真。”
张知闲拊掌：“精彩。”
“还有更精彩的。”沈慕华喝了口茶，“尚真王的王后居仁，姓尚，是尚宣威的女儿。”
屋内一片抽气声。
“这是堂亲吧！”
“还是政敌！”
张知闲搓了搓额头。
这关系，好比建文帝娶了太宗的闺女！
想想就让人觉得大逆不道世风不古实在吓人！
众人面面相觑，明显是想到了一块儿去。
朱厌用力拍了几下脑袋。
“别瞎想！”
沈慕华道：“尚真王迎娶居仁，多半是为了安抚宗室中支持尚宣威王的势力。”
“那也不能堂亲在一块吧！还是那么近的堂亲！”朱厌失声道。
不管众人都无法接受，在大明律中，堂亲成亲和乱了伦常是一码事。
张知闲感觉——琉球王室应该还有更精彩的争斗。
“那护佐丸叛乱呢？”
“护佐丸的女婿是第一尚氏王朝末代国王的父亲，尚泰久王。当时诸子争位，护佐丸的女儿既是王后还育有长子金桥王子。这才招来暗算。护佐丸死后，原本的王储金桥王子失去继承资格，被软禁终老。”
“对了，尚泰久王能够继位，还多亏了尚圆王呢。他的前一任国王和世子在叛乱中被害。是已经手握重权的尚圆王推举了他，才让他以王弟的身份继位。”
“真奇怪，尚圆王当时怎么不直接上位？”张知闲道。
“哪有那般容易？手握重权，并不能代表他能完全掌控局势。而且这君臣二人关系很微妙。”
沈慕华笑了笑。
“听说，尚圆王尚是臣子时，就最是看好金桥王子。”
张知闲叹道：“这次去琉球……怕是麻烦不少。”
……
毛远山这次直接定在罗家见面，就是因为他和毛定方相交莫逆，自然而然，双方之后的联系，也都是通过毛定方来。
不过，毛远山忙得很。
朝廷是允许使团成员携带私人货物回去贸易的。
毛远山一行人正忙着在福州采购丝绸、茶叶、瓷器、药材、古玩还有各色珠宝。
这些货物利润极高，带回琉球售卖赚个近万两不成问题。
张知闲向来不关心这些，从毛定方那里拿了清单便打道回府。
她摸了摸怀里的清单。
交给沈姐处理就好了！
正想着，迎头就撞上了铃铛。
铃铛拿着一大盘胭脂盒子，粗粗一估摸，得有十来个。
“你拿这么多胭脂做甚？”张知闲问道。
铃铛看了一眼左右，贼兮兮摸了一盒塞给她。
“这是我们三公子要的。”
张知闲心底一下泛起一股腻味。
“我向来不用这个……”
“这不光能用！”
铃铛凑得更近了。
“这东西可好了，奴婢听府里的老人说，吃了能祛湿，还能补肾！”
张知闲一脸懵：“胭脂……能吃？”
铃铛捂了一下嘴。
“赖奴婢没说清！”
她很是紧张，左右看了好几遍，确定周边真没人才开口。
“三公子有个癖好，爱吃胭脂。但您也知道这胭脂哪里能入口？还是二老爷厉害，不知从哪儿寻来了这胭脂果。这胭脂果熬成酱后，能当胭脂使，还能吃！奴婢听公子的人说，这东西还挺好吃的，酸酸甜甜。”
补肾，是很适合那人。
张知闲腻烦罗世泽，但一好奇这胭脂果的味道，二不想辜负铃铛这个小婢女的善意。
“我还是头一回听见这东西呢！回去就试试！”
见她收下，铃铛眉开眼笑。
“您拿回去后，用热水冲开喝，我看厨房的人都是这样吃的。”
收下能吃的胭脂，张知闲回去便拉着其他人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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