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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春狩

成熙四年,春,韶光骀荡。

成熙帝携群臣宫眷往擎苍山春狩。

天子九乘,其余宝马香车紧随其后,浩浩汤汤,旌旗蔽日。

齐危冬岁时受了些风寒,眼下虽无大碍,春狩舟车劳顿,夏巍及众医官纷纷劝齐危避门养病。

偏齐危说许久没去过擎苍山,一定要跟着仪仗热闹一番。

谁都知晓他是个越劝越犟的主,见他下定了决心,大家索性便也不再相劝。

温去寒只得吩咐下人多准备一些御寒去疾之物。

不仅平日用的药材、药丸、药膏一并带上,就夏巍也安排了随车同行,她才勉强放心。

春狩的队伍一路往擎苍山而去,春寒料峭,风里还带着些未褪的凉意。

齐危掀帘,便见温去寒脸色绯红,额头与脸颊上,渗出些细密的汗珠。

他略有些不悦的道:“本王都说了让你留守府内,你倒好,偏要跟来。”

“可不要还没到擎苍山,你先累倒过去了,届时本王还得分出人手照顾你。”

他本意让温去寒留在京都,这样他明面上动身前往擎苍山,好给那些埋伏在暗处的人留出时机,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能顺藤摸瓜当然最好。

谁知她竟非要跟过来,借口陛下手谕,说什么裕王在哪里,她便要在哪里伺候,才不负帝后所托。

齐危连圣旨都不想听便不听,更莫说这轻飘飘的手谕了。

左不过以为她背后的人会在擎苍山动什么手脚,这才准了温去寒同行。

谁知温去寒只是轻笑了一下,云淡风轻的道:

“若真有那天,微臣一定自己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的待着,绝不连累殿下分毫。”

没能在言语上占到上风,齐危略有些不悦。

他盯着她在旭日下微垂的羽睫,随着走动微微颤动,只觉得心头一阵堵。

“随你。”

随着一句冷冰冰的落地,齐危重重的摔下了车帘。

温去寒只偏头看了一眼阖上的车窗,便垂眸继续前行。

这些时日她借着裕王府的手,大概拼凑了许多十余年前的旧事。

当年林家出事后,仅一年不到,先太子齐珩便在巡狩时举兵谋反,最终兵败自缢。

先帝痛惜不已,且愤且怨,先是清算了拥护齐珩谋反的人,随后又以“平叛不力”和“谋刺太子”之名,株连了参与平叛齐珩的人。

如此反复,实在蹊跷。

齐危便是在那个时候入朝掌权的。

趁着先帝丧子之痛,成了先帝手中最利的一把刀。

人人都说,裕王齐危,受业公门,龙章凤姿,于丹墀之上,辩若悬河,满朝朱紫皆为之屏息,颇有先太子遗风。

可是仅仅一年,便因想重翻林家旧案,惨遭歹人陷害,从此喘疾加身,一蹶不振……

又是林家旧案……

林家旧案与先太子谋反案,这两桩案件之间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是什么呢,究竟是什么呢?!

凡事想碰旧案的人,无一例外,或被灭口、或失踪,或像齐危那样,被毒废……

温去寒想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却始终想不明白,究竟是谁,那么处心积虑的要害林家。

是先帝么?

可是先帝已经殡天,如今,又是谁在阻止他们呢?

是陛下么?

可那时的陛下,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又如何能掀起这样的波澜?

谁能只手遮天,接连毒害皇子。

谁又能横行多年,凡有追查之人,皆遭毒手。

到底是谁?

还能是谁?!

父亲,您若是在天之灵,请给女儿一点指引罢……

初春的寒风刮过,惊起一身冷颤。

不管是谁,她都会把他找出来。

她一定会把他找出来!

余光中的车帘还在晃动。

温去寒攥了攥拳头,忍住鼻头的酸涩。

她一定会查明真相,昭雪旧案,还林家和先太子清白!

一定!

-

擎苍山行宫,成熙帝特地命人设了打春宴,迎接此次春狩。

宴席摆在一处露天的园林,离围场近,又可供其余王公贵族赏玩踏青。

成熙帝心情颇为不错,指着宴席正中央呈放的一把弓道:

“这围场内,有一头从辽州来的贡鹿,谁若能先射得贡鹿,朕边将这‘射日弓’作为彩头,赐给他。”

这“射日弓”取自百年檀木,弓臂用陨铁包裹,以错金勾嵌出北斗七星的暗纹,弓弦选用冰蚕丝混以金线绞成,色如月光,扣弦时隐有龙吟,历来深藏宫中,非重大典仪从不示人。

座下齐危闻言,饶有兴趣的道:“皇兄今日好兴致啊。”

“既然如此,臣弟今日也大方一回,将府中那副《溪山居旅图》献作次赏。”

“好,好!”

成熙帝大悦,朗笑一声,连说两个好字。

“难得十六弟大方一回,朕今日倒要看看,谁能夺得你的次赏。”

“这次朕与诸位公卿皆做见证,你可不许耍赖。”

此话引得席上众人一阵轻笑。

齐危不甘示弱,道:“皇兄又打趣臣弟,上次重阳宴不过多喝了几坛佳酿,累得您派李大监日日问候。”

成熙帝对这位小了自己近三十岁的幼弟素来十分宽容疼爱,听他这般说话也不恼,酒意上来,反倒圣心大悦,连连说了好几声“好”:

“那今日朕便许你畅饮!”

“诸位爱卿,与朕痛饮一杯!”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山呼万岁。

春狩伊始,几位皇子与各家儿郎纷纷换了装束,牵坐骑,点随从,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齐翊祯穿着一身蟹壳青纹团花的窄袖长袍,头戴一顶莲花玉冠,额头系一根锦缎抹额,眉间处坠着一块青玉,端得是丰神俊朗,天之骄子之姿。

他正点了人,翻身上马,便见齐翊轩带着随从,策马经过。

“二哥。”

“嗯。”

齐翊轩勒马停下,他今日穿着一身黛色纹金狮暗纹的窄袖长袍,更衬得他神情严肃,身姿魁梧,犹如疆场上肃杀的将军。

“此次春狩,祝二哥旗开得胜,猎得贡鹿。”

齐翊祯抱拳,和煦的一笑。

“嗯。也祝七弟,得偿所愿。”

一身明黄色的华服从后转过来,齐翊轩见了来人,微微敛目,恭敬的抱拳道:“十六皇叔。”

齐危好看的桃花眼细细打量了齐翊轩一眼。

他这个二侄儿,素来不苟言笑,也不怪齐小九怕他,本来就生得一副古铜色的肤色,还偏爱练武,体格便显得格外壮硕。

偏偏他又老喜欢皱着个眉头,不过而立的年纪,行事却是格外严肃,活像个老学究一样。

齐危一时兴起,想摆摆长辈的谱,便清了清嗓子,挺直胸脯,学着齐翊轩的语气,“嗯”了一声。

齐翊轩见此,将拳头抱得更恭敬了:“十六皇叔,若没有别的吩咐,侄儿便先进围场了。”

“嗯。”

齐危微微颔首。

齐翊轩随轻夹马腹,领着一队人离去。

待人走远,齐危拍了拍齐翊祯的肩膀,打趣道:

“齐小七,瞧瞧你二哥,身为长子,多有礼貌,多懂尊卑,再看看你,见了皇叔,直呼名讳,没大没小。”

齐翊祯不以为意,仍是不着调的道:“二哥是二哥,我是我,齐十六,你等着,有你求我的时候。”

“臭小子,哪天真得抽时间教训你了。”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待齐翊祯和几位要好的世家子弟碰面后,便也带着一群人进入了围场。

打春宴散后,除了进入围场打猎的人,也有留在营地继续作乐的。

饮酒、赋诗、博弈、抚琴,一片欢声笑语,野趣丛生。

齐婉婉听说围场里还有玉兔可打,便也来了兴致,换了一身劲装,想亲手给自己猎一只玉兔做护领。

谁知等她换好衣服出来,席上哪儿还有齐翊祯的影子,独有齐危正和一群纨绔在斗草博弈。

她心中大致能猜到,自己被七哥给丢下了……

齐婉婉一时有些沮丧,但还是不死心的问了齐危一句:“小皇叔,你可曾看见我七哥么?”

“你说齐小七?他早进去了。”

“宴席一散就约了谢宴安和王家那两兄弟进围场了。”

果然!

齐婉婉一听,心中顿感委屈。

她内里虽气急了,面上却还维持着淑女的形象,只是忍不住低低抱怨一句:“七哥不是说好等我的嘛,怎么先进去了……”

“害,王家那两个催他催得紧,再说齐老二带着老三老四都进去好一阵了,他要是再磨蹭一阵,我看围场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可猎了。”

还以为齐婉婉惦记着护领,齐危便难得耐心的跟她解释道:

“你放心,他进去之前我跟他交代过,少不了你的兔毛护领。”

自己猎的和别人猎的哪儿能一样!

齐婉婉有些难过,心里却还是惦念着她的兔毛护领。

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跟来的贵女们都在玩飞花令、插花射覆。

车骑将军家的周三姑娘没跟来。

骠骑将军家的吴七姑娘又爱跟其他世子公子打成一片,她不便参与。

中郎将的妹妹倒是合适,偏偏这下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齐婉婉望了一圈也没找到合适的玩伴,正失落时,立在一旁的温去寒蓦地开口:

“若公主不嫌弃微臣,微臣或可陪公主一同进场。”

齐婉婉闻言略有些惊讶:“你会骑马射箭?”

“不算精通,但略会一二。”末了,又补充道,“为公主猎一只玉兔,应当足够了。”

她方才一直跟在齐危身边,二殿下与七殿下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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