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持玉越想越觉得方才出来那一趟纯属多余,忍着身上的疼坐了片刻,视线无意间落到离床不远的书桌上。
这间屋原本属于沈云翘。
他住进来几日,一直防备着沈家人,也没什么精力仔细观察,如今安静下来才发现,桌边靠墙钉着两层木架,上面整整齐齐放着不少书,有几本已经翻得书脊发白,纸页边缘却收拾得很好。
楚持玉犹豫一瞬,还是撑着桌面起身。
他抽出最外面一本《礼记集说》,随手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字迹清秀利落,遇到有疑问的地方还会单独记在页侧,有些早年的注字带着少年人的锋利,后面的笔迹逐渐圆熟,一本书从头翻到尾,几乎每隔几页都能看到不同年月留下的痕迹。
楚持玉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他又取下一册策论集,翻到中间时,一张折过数次的旧纸从书页中滑落。
纸已经有些泛黄。
楚持玉捡起来,展开以后,先看见右上角写着几个字。
《论北境屯田与军粮转运策》。
落款是四年前。
沈云翘,十五岁。
楚持玉目光停住,顺着往下看。
文章开篇便从北地军粮运送损耗说起,提出沿边州县设屯田、分段储粮,再以水陆并行减去长途转运之费,其中几处论证显得稚嫩,对地方豪强侵吞屯田的防范也想得简略,可那股少年人的锋芒几乎透纸而出,尤其写到边军久戍时,她竟大胆提出让军户家眷就近安置,以减逃兵与军饷虚耗,再由地方学官登记军户女儿,使其在战后仍有入学机会。
楚持玉看了许久。
这篇东西若放到京城贡院,自然还有许多可挑之处。
十五岁的乡下童生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已经远远超出“聪明”二字能概括的程度。
纸上有几处被朱笔圈过,旁边留下秋师当年的批语。
“见识可嘉。”
“气盛,宜收。”
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
“可期青云。”
楚持玉视线停在那四个字上。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心头一跳,赶忙把策论按原来的折痕叠好,重新夹回书页,又把书放回原位,转身往床边走得太急,腰侧的伤被猛地扯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仍旧咬牙躺回去,刚把被角拉好,房门便开了。
沈云翘抱着一摞书进来。
她压根没看床上的人,径直走到书桌边,把怀里的东西往上面一放,又开始收拾笔墨。
“这房间先给你住,我晚上得读书,桌子搬出去,书也带一部分。剩下那些你别乱翻,有几本是借来的,弄坏了我赔不起。”
楚持玉躺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云翘忙起来很快。
先搬书,再搬砚台,连那只缺了口的笔洗都舍不得丢,来来回回从房里往外挪,抱着东西时下巴抵在书册最上头,一趟一趟跑,像只忙着往窝里囤粮的小蚂蚁。
她忙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把常用的东西收拾妥当,站在门边长出一口气,这才想起床上还有个人。
“对了,饭快好了。”
沈云翘走过来,弯腰看他。
“等会儿出来吃?”
楚持玉看着她。
沈云翘忽然起了坏心思。
安之说不了话,点头摇头又有些无趣,她今日忙了一天,脑子里难得冒出点顽劣念头,便凑近几分,笑着道:“你若听见了,就眨一下眼。”
楚持玉眉头微蹙。
片刻,还是眨了一下。
眼皮才合拢,视野陡然黑下来。
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他眼前。
沈云翘原本只是觉得好玩,伸手遮住他的眼睛以后,掌心恰好碰到那排浓密睫毛,睫尖扫过皮肤,痒得她忍不住蜷了一下手指。
下一刻,手背啪地被拍开。
沈云翘吓了一跳。
楚持玉睁开眼,耳根已经红了,眼里还压着恼意,胸口因为情绪起伏明显了些。
他幼时曾在父君寝宫撞见母皇与父后私下玩此等花样。
当时年纪小,只觉得奇怪,长大以后通晓事理后想起,才懂得遮眼这种亲昵举动在男女之间有多亲密。
沈云翘居然随随便便就把手盖了上来。
好色胚子。
果然是个浑球。
沈云翘愣了半晌,总算从他的反应里品出自己方才那举动可能有些冒犯。
“对不住,是我逾矩。”
她认错倒快,往后退了半步。
“我跟你赔罪,你若不喜欢,我以后不碰就是了。”
楚持玉仍旧瞪着她。
沈云翘本来还想解释,视线无意间往下一落。
这人裹着一身宽大的旧衣,瘦归瘦,胸前的轮廓倒比村里寻常男子明显一些。
她脑子里极其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手感会怎么样?
沈云翘刚想偷偷再瞄一眼,抬头便撞上楚持玉泛着水汽的怒眸。
脑子顷刻清醒。
罪过。
她今日到底怎么回事。
沈云翘立刻把视线收回来,神情也认真许多。
“刚才真是我失礼,你安心养伤,我不会趁你行动不便欺负你。”
楚持玉盯了她一会儿,拉过被子翻身朝里,直接把后背留给她。
沈云翘站在床边摸摸鼻尖,觉得继续留下只会越描越乱,便将剩下的那颗糖放在床头,然后放慢脚步退出去,又仔细把门带上。
走到院中,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读书人。
沈云翘,你是读书人。
人家伤成这样,你脑子里居然还能冒出这些东西,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
她决定今晚多背些书。
背不完不睡。
到了晚饭时,沈家的饭桌气氛便显得格外奇妙。
沈云翘心里还惦记着方才遮眼睛那件事,给楚持玉盛饭时格外殷勤,又想着自己早晨还偷吃了他半锅粥,越发觉得该补偿些,夹起一块炖得最软的肉便放进他碗里。
“吃这个。”
楚持玉垂眼看着肉。
沈云翘见他不动,又夹了一块过去。
“多吃点,郎中说你得养。”
坐在旁边的沈父看见女儿如此懂得照顾夫郎,心里本该高兴,偏偏想到下午听来的那些话,眼眶又有些发酸,拿起筷子就往沈云翘碗里夹肉。
“你也吃,今日跑了一天。”
沈云翘低头看见碗里的肉,鼻尖莫名发酸了一瞬,又怕父亲看出来,赶紧低头扒饭。
楚持玉看了看自己碗里的两块肉,拿筷子夹起来,放进沈长缨碗里。
沈长缨正在啃青菜。
两块肉从天而降。
她眼睛亮了。
“谢谢安之哥哥!”
沈云翘看到这里,又给楚持玉夹了一块。
沈父见女儿碗空了,也跟着给她添了一块。
楚持玉低头,再夹给沈长缨。
沈长缨嘴里还嚼着上一块,碗里又多出新的,幸福来得过于突然,整个人都坐直了。
饭桌上的肉绕了几圈,最后大半进了她的肚子。
沈长缨吃得小脸鼓鼓,根本没发现这桌上另外三个人各有各的心思,只觉得今日的家里格外和睦,连平日很少吃到的肉都仿佛凭空变多了。
沈云翘看着妹妹碗里堆起来的肉,再看看自己夹过去又被送走的那一块,终于停下筷子。
她抬眼正想再夹,恰好楚持玉也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碰上。
沈云翘脑子里猛地闪过下午那一幕,立刻低头,老老实实夹了一筷子青菜。
今晚多多背背孔女的教诲吧。
夜色渐深,槐树村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熄灭,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惊醒了栖在树梢上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屋檐,很快又将这座村庄还给寂静。
沈云翘坐在沈长缨的书桌旁,借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翻看考规,脚下铺着一张新晒过的草席,靠墙还放了一只卷起来的薄被。她原本想同妹妹挤一张床,走到床边比画了半晌,又瞧见沈长缨蜷在里面睡得香甜,最后还是作罢。
长缨的床本就窄,她这几年长高不少,手长脚长地躺进去,翻个身都得把妹妹挤到墙上。
小姑娘白日里要帮着做家务,还要跟村中先生读书,夜里理应睡得舒坦些,左右她温书常常熬到深夜,在桌边铺张草席,累了倒头便能睡,反倒省事。
沈长缨已经进入梦乡,大约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嘴巴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小呼噜,一只脚还从被子底下钻了出来,搭在床沿摇摇欲坠。
沈云翘偏头看了片刻,唇边浮起笑意,而后伸手握住那只脚,将它放回被窝。
小姑娘睡得毫无防备,被人碰了也只咂了咂嘴,抱紧怀里的旧枕头,接着打她的小呼噜。
沈云翘将灯芯拨亮些,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书页上。
晋安朝科举取士,自童生试起,往后依次是院试、乡试、会试与殿试。通过童生试,方有童生之名;院试取中便是秀才,可免除部分徭役,见县官不必跪拜;乡试三年一场,中者称举人,从此才算真正迈入仕途;再往后的会试与殿试,离眼下的她还太远。
距离最近的一场院试定在明年四月,如今已是九月,满打满算只剩七个月。
七个月听着不少,真正算起来却禁不起耗费。她白日要进山采药,去镇上售卖,要砍柴挑水,还得想法子补贴家用,能够完整坐在书案前的时辰全在夜里,这四年又丢下了许多经义策论,想从满府童生里夺得秀才功名,单凭埋头苦读远远不够,她虽然自信于她的天资,还得有人替她批改文章,指出其中疏漏。
沈云翘指尖压着书页,眼前已经浮现出一个人。
镇上的先生绝不会收她。
四年前那场舞弊案虽然保住了她的童生名头,考院的责罚与流言却没有消退,她空有功名,受不到童生该有的礼待,在那些自诩清正的读书人眼中,她依旧是个品行存疑之人。后来又背上欺辱男子的骂名,整日扛着锄头在村野间晃荡,闲来便蹲在隐月楼外看郎君跳舞,曾经传遍乡里的神童早已成了旁人口中的笑谈。
所以这几年,她索性顺着众人的心意,足足荒废了一年考试,终于让那群盯着她的人失了兴致。
如今再登门拜师,镇上稍有名望的先生大约连门都不会让她进。
留给她的选择,只剩云山村那位脾气古怪的举人。
云山村离槐树村不远,翻过两座山,再沿着溪水走上七八里便能到。听闻那位举人早年才学出众,乡试得中以后带着满腔抱负赴京会试,进京途中却被一辆失控的马车撞伤,捡回性命时,两条腿已经废了。
无法继续应试,也入不了仕,她只能回到故乡,靠教授学生勉强度日。
只是此人脾气实在坏得出名,批改文章时毫不留情,骂起学生来能从破题骂到结尾,要的束脩又比旁人高出不少,陆陆续续收过几个学生,全都受不住她的性情。前段时日,最后那名学生也被她逼得摔门而去,如今家中已经无人求学。
这般人物,若放在从前,沈云翘未必愿意拜师。
眼下却成了她唯一能够伸手够到的机会。
至于对方究竟有几分真才实学,性情又坏到了何种地步,她还得亲自去看看。
沈云翘拿起笔,在考规旁边添了几行小字,又将明年院试的报名时间圈了出来。墨迹尚未干透,她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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