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总算招待好各位姐姐的林熙又开始满楼溜达。
这边打个招呼那边凑个热闹,楼里看杂耍团跳丸飞剑,楼外配合着人群欢呼打气。
吉祥物版林大少爷再度上线。
一圈下来,实事再没干几件,但遇仙楼内外气氛又被他往上扬了几分。
此刻正值晡时,酒楼迎来第二波人流高峰,一通玩乐下来的林熙心满意足地回到楼内,让祁安帮忙拿了壶果子饮,站在满是墨迹的素屏旁边喝边欣赏,特别是自己悄摸写在角落的“吾日三省吾身,吾吃饭否?吾吃好否?吾吃美否?”,狂放不羁的字迹让她越看越喜欢,思忖着什么时候人少点了再去添改个“吾来遇仙楼吃否?”。
多精彩的广告语啊,决定了,到时候就让徐掌柜找人做个横幅挂酒楼上面。
被摸了大半天感觉要秃顶了的小黑猫窝在她腿边,焉声询问她打算何时行动。
林熙沾沾自得朝自己敬了杯酒,慢声说着不急,瞄到前面一众酒气熏天的素衣墨客聚在一起大谈阔论,便挪着步子凑近竖起耳朵。
几人从诗词歌赋聊到时局官场,后面酒意上头,个个口若悬河起来,林熙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和小猫对视几眼,无声“哇哦”几句,感慨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酒鬼都一个德行。
突然又一群人跌跌撞撞着朝林熙走来,个个豪情万丈地执管挥毫,墨汁淋漓,有的还未落于屏上,旁边人便拍案叫绝,甭管自夸互夸,到了后头,几人都在催促一蓝衫男子,“还是邹兄来一个吧!”
男子提着个食盒,连连摆手,声声道只是来吃饭的,就不献丑了。
众人听了更加来劲,“邹兄着实过谦了,如今京城谁不知道你的大名,都道是诗仙下凡,文曲星在世,你那些墨宝啊,如今可是一字难求,拿到了都得供起来的啊。”
一旁相熟的人帮着解围,“哎哎,邹兄这趟出来是给家里夫人买吃食来的,也就路上被我瞧见拽了过来,这要是回去晚了,夫人不高兴可就不好了,难哄得很。”
几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夸赞邹兄待妻温厚,实乃吾辈楷模。
也有不死心的,“哎呀,这作诗对邹兄来说不就如同呼吸吃饭一般,必不会让尊夫人久等的。邹兄,不如就简单作一首,让这帮家伙长长眼,也让我们享个口福,尝尝那步青云,一起讨个好彩头啊。”
旁边人听这话又一起应和催促着。
那邹兄适才饮了酒,又经这么多人捧着,当即应下,“我作诗本就不图名利,全为爱好,竟然诸位如此盛邀,邹某便斗胆一试。”
随即笔尖轻点素屏,眯了眯眼,便笔走龙蛇写留下墨迹。
几人连声叫好,奉承道诗仙落笔真真是抬举了遇仙楼。
林熙听得撇撇嘴,提步回到大厅中央。
恰逢杂耍团要表演蒙眼飞刀,林熙兴致勃勃上前要当靶子,面对福来和徐管家的劝阻,直言自己有经验让几人把心塞肚子里去。
两人哪里放得下心,口干舌燥地在旁边拉着人劝说,“少爷,这实在不妥啊,不是我们说话不吉利,您要是有个好歹,我们怎么对得起老爷夫人的恩情啊!”
乐呵一天的徐掌柜此刻欲哭无泪,满心祈祷出门办事的管叔能突然降临,毕竟少爷荒唐多年,也只听过他的几句劝告,最后见怎么都劝不下自家少爷,狠心一咬牙,“不如让福来去吧,这小子一直仰慕甘霖姑娘,还望少爷给他个机会和人姑娘搭档一次。”
福来:“对对对,就让我……啊?”本来打算趴下抱住少爷大腿的人顿住动作,抬头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家老爹。
“我我我我我……对,没错,少爷,你就给我这个机会吧!”此刻也不知是少男心事被揭开的羞耻还是被自己亲爹推出的震惊,福来结巴半天硬着头皮应下,怀着英勇就义的悲怆闭眼就要往台上去。
突然耳边响起少女咯咯轻笑,声音清亮如银铃,“我说两位,至于这么紧张吗?我们满堂彩怎么也是京城有名的百戏班子,没点真本事可不敢出来现眼啊。再说,林少爷也和我们一起玩耍过多次了,难度再大的也不是没有,是不是啊,林少爷?”
来人正是即将上台蒙眼飞刀的甘霖姑娘,也是如今人气最高的百戏伎人,小小年纪便已学会吐火吞刀、跳剑七刃、蒙眼担水踏索等绝活。
甘霖高发紧束,一身绯红窄袖短襦,腕间红绳系着几个铜铃铛,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她神采飞扬地拉着林熙上台去,途中突然转头喊道:“对了,小郎君,你若有兴致下次还来看我表演啊,我给你留张票,到时候再请你来当我搭档!”
福来听到这话脸顿时红成一片,但眼里是藏不住的欣喜,半晌小声“哎”了一句应答。
徐掌柜睨了眼自家儿子那没出息样,转头紧紧盯着台上的林熙,手不住搓着身前衣裳,原本齐整的衣服没一会儿就皱作一团。
遇仙楼内外众人听闻酒楼东家要出面配合飞刀表演,皆一股脑挤进来,七嘴八舌议论着等着看戏,有的为了图个好位置,便一同搭伙上了二楼阁子。
林熙站于靶前,侧头瞧着下面上面双双紧张期待的眼,一下子恍惚多年前的景区表演,她朝看客们粲然一笑。
对面甘霖取方玄色皂帕紧紧蒙住双眼,手腕骤然翻飞,一柄柄缚着红绸的断刃破空呼啸而出。寒光掠过少年身侧,笃笃连声,尽数擦着人身钉入木靶。底下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死寂片刻转瞬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林熙悠悠然离开木靶,施施然向众人行了个礼。
抬头恰好和位粉衣青年对上目光,噙着笑意朝人眨了眨眼。
*
月上枝头,忙活了一天的众人总算得空歇下来。
如今的后厨都是徐掌柜后来挑出来的,厨艺虽比不得主厨全面但胜在都有个一技之长且为人老实,一日下来看着何田田临危不乱,厨艺一绝,都对她十分钦佩,争相着要敬她一杯。
堂内灯烛尽数点亮,暖光映着满室桌椅,众人围作一桌,举杯庆贺,几人初时因林熙这个大东家在场略显拘谨,聊开后闹作一团,今日的盛况更是让几人心有戚戚,林熙见此十分满意自己的小团队初具团魂。
展演一天的满堂彩应林熙邀请一同留下相庆,几人明显与林少爷故交甚好,得知人如今失忆了,均失落难过,但瞧林熙其他地方都安然无恙,又重新欢腾起来,挤着闹着要和她把酒言欢,大有不把她灌醉不罢休之势。
林熙连声讨饶,和最前面的甘霖轻碰酒杯,抓住时机先发制人,“甘霖姑娘今日可叫人刮目相看,这般出神入化的技艺是练了多少年了?”
甘霖轻酌一口果子饮,笑嘻嘻应答道,“那可好久了,我从会走路开始就被班主婆婆教着学习各式把戏了。也多亏林少爷资助,不然满堂彩也没法这么快在京城出头。”
说着又给自己满上,还想再敬林熙一杯,可她人早就被层层围住,转头看见同样被围着的何田田,端起杯盏凑过去,仗着个头小人又灵活,几下挤到她面前朗声开口,“何姐姐才是今日的大功臣呢,刚来时便听林少爷夸赞你的厨艺。姐姐又是何时学得如此技艺的啊?”
何田田不胜酒力,几杯下肚,两颊染上淡淡酡红,好在神志依旧清明,听到询问笑着答道:“小时候在镇上饭馆帮工补贴家用,饭馆师傅许是瞧我做事机灵,不时教导我几番,食材如何处理,不同食材如何下刀,火候如何掌控,耳濡目染下学会不少。大些时候,有一次师傅忙不过来,突发奇想让我帮着炒个时蔬,平平无奇的一道菜,但端上桌后看到客人满足的笑容,我便梦想着有朝一日也能当上厨子,做出天下最可口的餐食。”何田田提及心中理想,眼底浮起灼灼光彩,语气也更加轻快起来。
甘霖一口饮尽杯中酒液,同样眉飞色舞,“我也是!我也是!每次看台下掌声雷动,都不住想当场再给大家翻几个跟斗!早些时候练功实在辛苦,便偷摸躲到后台看师姐师兄们表演,幻想着自己学成后在台上如何大放光彩,赢得满堂喝彩。嘿嘿,满堂彩这个名字还是我提议的呢!“小姑娘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伸手打算再来一杯,手刚伸出去一半便被人按了下去——是满堂彩的班主。
“婆婆——“甘霖软着嗓子撒娇。
班主早就见惯她这一套,强硬着态度言明她今日已经喝得够多了,再喝下去明儿个起来该头疼了。全然不理甘霖的撒泼卖乖,没收两人手里残留着酒香的杯盏,换成碗醒酒汤。
接过醒酒汤的何田田礼貌道谢,看着对面还在试图抗争的甘霖和强撑黑脸的班主,有些艳羡地笑了笑,低头喝下醒酒汤。
农家少女梦想萌芽的故事自然有后续。
那次上手炒菜之后没几个月师傅便因年纪大了不干了,自己也被新来厨子的堂弟顶替了活计。
此后她开始自己做吃食叫卖,亦或是去其他馆子里帮工,但都干不长久,生意冷清的嫌雇她花销太大,生意红火的自有大把人托关系想进来。但只要有机会进馆子里,她便卯足了劲观摩学习,有好心的厨子见她有天赋指导几句,也有不少人见状提防打压她。
日子也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好也不坏,直到某一日偶然听闻自己老爹竟计划着卖了自己给弟弟攒彩礼钱,委屈和惊惧瞬间淹没压垮她。
她想不明白,自己记事起便一直帮衬着家里,除去饭馆帮工,家里农事家务也都有她的参与,知晓家里境况不好,也从没要求过什么,即使是再羡慕喜欢的东西,也只是默默对自己说,也许长大后自己能攒钱买来。
可是如今是为什么呢?她不也是爹爹的孩子吗?为什么从小到大他一有不顺心就打她和娘?为什么许多次明明是弟弟的错挨打的还是她?为什么他从不肯对她展以笑容,脸上从来都是冷漠和估量?为什么如今要卖掉亲生女儿,只为一笔彩礼钱?
她想不通,即便二丫说就是这样的,自己的姐姐也是这样被换成迎娶嫂子的钱财,安慰何田田说她姐姐现在过得也不错,不愁吃穿,每次回来还能给自己带糖吃。
但她不想就此认命!
她不想由着别人被推入未知的命运!不想成为待价而沽的物品!她有自己的理想!她要当一代名厨!要攒钱买自己喜欢的物件!她要跑!要离开这里!
是了,她要离开,要去能实现她理想抱负的地方!
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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