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听到什么答案,宁檀一直都知道。
不过是想听她说,当年她有苦衷,刀剑相向并非有意为之。
可她给不出那样的答案。
从一开始背他回去,给他疗伤治病,百般照顾千般殷勤,宁檀就是为了离丹。
纯粹为了离丹。
而后的感情才是剑走偏锋。
她思来想去,也无法说出令他满意的话。最后,只是闭上眼睛,声音若游丝:“我和谁站在一起,你我都清楚。”
“所以我和仙门,你选的不是我?”
“我没有选,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选过。”
话音落,冷风吹过,房子静了。
他走了。
宁檀缓慢地睁开眼睛,他的气息犹存,人却已消失不见,像从未来过。望着昏暗无光的房间,她心里莫名漫起一阵哀伤,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
司弦在妖殿外踱步,迟迟不敢入内。
直到等来应朝露,他才仿佛看到救星,如释重负,上前拘了一礼。
应朝露顺着他的视线往妖殿内看去,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迟云生回来了。
妖殿高耸而空荡,他独坐于正中央,垂下的衣摆留下一小片阴影。他穿了那么久简素的弟子道袍,此刻才终于肯变回原来模样,换上暗织鳞纹的广袖玄袍,周遭溢出沉敛冷郁的气息,令人轻易不敢靠近。
“看样子,这是受了情伤。”应朝露也不敢立刻进去,只低声和司弦说了这么一句。
司弦叹息:“别的伤我能治,情伤我可当真是束手无策。情伤之事您有经验,去劝劝?”
应朝露抬手就要揍他,吓得司弦往一旁退了好几步。尽管如此,她还是结结实实地踹了他一脚,道:“你嘴巴抹了毒吗?我惹你没?”
司弦讪笑着,闭口不言了。
迟云生曾经受伤过重,闭关将养百年才勉强缓过来。谁也没想到,他醒来的第一件事还是去找她。说是复仇,可见了面,竟没舍得碰人家一根头发丝。为了救她出幻境,不惜自损妖力。
此刻一人回了妖殿,不再扮作季清衍,只怕事情进展不妙。
他自回来后始终一言不发,司弦着实是不敢上前去。
“妖尊的伤怎么样了?”应朝露问。
司弦更心虚,不敢说话。
应朝露察觉出不对,一脚踢开了殿门,招呼也不打就走了进去。
她的动静这般大,迟云生却恍若未闻。
只是缓慢地抬了抬眼皮。
迟云生长得更像他母亲一些,不乔装打扮时,微微带些卷度的长发便垂落在肩侧,瞧着憔悴,但却未改妖王应有仪度。
深夜里,他暗绿色的眸子仿佛在冰潭中浸泡久了,失去了往日翡翠般的神采,了无生机。
他的漠然让应朝露来气,道:“妖尊,您妖力怎么恢复了?”
司弦无奈之下拦住应朝露,道:“妖尊做事有分寸的,城主别急啊。”
“分寸?把自己折腾死就叫分寸吗?”
“也没那样过分,我当时也在,妖尊的妖力损耗被我及时控制了。万幸,还好。”
“没看出哪里还好。”
迟云生被他们的争执吵得耳朵痛,从盘膝而坐的冰凉地面上起身,往妖殿深处走去,只给他们留下一个背影。
司弦眼看着应朝露的脾气要上来,一时后悔将她叫来,低声劝道:“我的城主,我让您来劝妖尊,怎么现在也得劝您呢。这个时候就别添乱了。”
“那人也去过四时岭。”
沉默了一晚的迟云生说了第一句话。
司弦没听懂,问:“谁?”
“那个身上留有离丹碎片的人。”
应朝露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身上留有离丹碎片的人?碎片在人的身上?怎么可能!那是离丹,除了妖王,等闲之人可没办法承受离丹之力。”
“是他。”
只两个字,没点名道姓,司弦浑身生寒,只觉毛骨悚然。世上能如迟云生一般承接离丹之力的,只有那个人。
司弦问:“可他不是死了吗?”
应朝露是个急性子,听不明白便着急,问:“你们到底说的什么啊?”
“是阿淮。”
*
“阿槐。”
南山下了雨,天气阴沉,游折青的眼睛又不行了,摸索着从亭子往房中走时,他根本看不清路,衣衫全湿透了。
“阿槐,你在哪儿?”
游折青又唤一声。
忽然,他碰到了一人。
游折青笑了笑,顺势扶上这人手臂,道:“阿槐,你去哪儿了?”
没有回应。
游折青觉出不对,手指摸了摸面前人的衣袖,材质非凡,不是百里槐。
意识到这人是谁,他松了手。
游朔撑着伞,上下打量了一下游折青,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道:“呦,这是谁啊,怎么被雨淋成这副样子?”
游折青闭嘴不言。
游朔被他这副模样激怒,冷呵道:“嗓子不是好了吗?好了也不会叫人?”
游折青不情不愿地说了句:“朔公子。”
“真晦气。”游朔骂了一声,拍了拍被他碰过的衣袖,仿佛沾上了什么不吉利的东西,“难怪父亲不愿意见你,刻意让你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住。整日顶着一张哭丧的脸,见人就变哑巴,谁看了能高兴?”
此刻,远处小桥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百里槐扔了伞,一把推开了游朔,把游折青往身后护,道:“朔公子!我们公子住在这里是为了养病。再怎样我们公子也是家主的亲生儿子,您说话何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看百里槐如此护主,游朔忍着满腹的气,道:“一口一个亲生儿子,亲生的又怎么了?父亲也没高看这哑巴一眼。废物一个而已,连游折玉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真把自己当什么金凤凰了?”
百里槐还想继续理论,却被游折青按住的手腕。
游折青往前走一步,虽视线朦胧,依旧抬了下巴正视着他,道:“南山游氏飞出的金凤凰,从始至终只有折玉一个。我不是,你也不是。”
自游折青搬回南山居住之后,一直都是谨小慎微,默默无闻的。
他从不与人争论。
即使有时受了游朔的欺凌,他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从未声张。
不受宠爱的亲生儿子,倒不如养子。
游朔是养子,地位比他高出不知多少。
趾高气昂惯了,见游折青换了性子说出这么一番话,他确是震惊的。
“死瞎子,你看我不……”
游朔说着就想动手,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百里槐的侧脸。
百里槐挡了这一拳,唇角溢出血。
游折青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干着急,慌忙道:“游朔!你打了我的人,父亲绝不会轻饶你!”
游朔却朗笑,道:“打就打了,父亲知道也不会说什么。我告诉你,游折玉再厉害,他也早就死了。他再也护不住你,也做不了什么凤凰了。往后这南山,父亲不会交给你一个病秧子,只会是我的。”
“你要公道?我就是公道。”
说完,游朔一行人扬长而去。
游折青俯身去扶百里槐,替他擦去脸上的雨水和血迹,温声道:“你替我挡什么?我再体弱,也是修仙之人,结了内丹,不至于挨不了一拳。你肉体凡胎,被打坏了怎么办?”
百里槐捡起伞给游折青撑上,自责道:“都怪我,我不该去做那什么汤,如果我在公子身边,他们也不敢这么欺负您。”
游折青默然不语,拧干了衣袖上的水,道:“这些年承你不弃,我感念于心。如今我身边还有朝露,已满意了,再无旁的妄念。游朔想怎样,依他又何妨?”
听到百里槐提及应朝露,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了回去。
两人一同回房,百里槐给他找了干净的衣物。
游折青接过,道:“你想说什么,便说吧。吞吞吐吐不是你的性子。”
百里槐道:“说了怕公子不高兴。”
放下衣裳,游折青摸索着坐好,笑问:“游朔那样欺凌,我都没不高兴,你尽管说。”
百里槐给昏暗的竹屋点了烛,关好窗子,才道:“那人可是应朝露,妖域落英城的城主。”
游折青不明白:“是啊,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游折青猜出了他的顾虑,宽慰道:“朝露不会做伤害南山的事。”
“南山这么对您,就算妖域把南山毁了,我也绝不多说一句话。只是,传闻中的落英城城主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传闻中的应朝露可谓是情人无数,光是落英城里,就有数不清的人在侧服侍。她不是一个专情之人。”
“阿槐。”
游折青的声音陡然冷了。
说之前百里槐就猜到他会不高兴,担心自己该不该讲,此刻讲出口便也不在乎了。
他继续说:“公子不悦,我也要说。应朝露接近您,绝对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不是那种人。”
千般反驳的话在喉间滚了一遭,游折青竟只有底气说出这么一句。
他和应朝露相识时间甚短。
露水情缘,她随时都有结束的可能。
百里槐没打算只说这么一点,眼看公子听不进去,说起来也更不顾忌:“百年前迟云生死后,仙门放过了落英城,如今妖域便是落英城独大,她想要什么情人得不到,为何偏偏找上您?你们初遇那日,她为何来南山,公子问过吗?”
“够了!”
游折青终于呵斥了他。
他指节微屈,攥紧了袖口,说话时嘴唇轻微地颤:“我不许你这么曲解她。”
“无须我曲解,公子只消找一空闲的日子,亲自登门去瞧一瞧,就能知道她身边到底有多少人了。”
*
一觉睡醒,宁檀发现迟云生不见了。
客栈中只剩下谢令嘉和阿彩。
问店家时,店家也直摇头,说昨夜关门之前那位仙师还在。一夜醒来,再开门,人却已全然不知去向。
谢令嘉以为宁檀是担心,主动抚肩宽慰:“或许师弟是先回宗门了。毕竟咱们下山的目的是采买,一直拖着不回去也不好。”
他才不会回忘虚宗。
左不过是昨夜话说得重了,这人赌气回妖域去了。
之前两人同在冶邑山中暂居时,他也是一生气就往山里钻,几天几夜不回去,还得宁檀去找他,好声好气地把人哄回来,
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心性竟一直未改。
若真想走,客栈的一扇门岂能拦住?
走了也好,想了千百种法子也摆脱不掉的人自己离开了,这对于宁檀来说就是好事。
宁檀捧着一碗茶慢慢喝了,道:“别管他,他爱去何处就去何处。我们当下最要紧的是先找到……”
客栈门吱呀一声响,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几个兰园弟子,正摩挲着被冻僵的手臂,试图进来避风。不等宁檀有所反应,谢令嘉拿了长剑便上前去了。
“你们几个去哪儿了,让我好找!”
这几人先是怔愣,看清是谢令嘉后旋即如释重负,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少年甚至哭出了声:“令嘉师姐,我们……”
为首之人却按住了这个少年,眼神很冷,道:“谢令嘉?你怎么在这儿?哦。你现在去后山做杂役了,怎么,如今还想在我们面前摆大师姐的气势吗?”
另一人当即附和,道:“木洹师兄说的对,你都被赶出兰园了,凭什么在我们面前趾高气扬的?我们去哪儿了,是兰园机密,与你何干呢?”
这些人对谢令嘉如此言语折辱,左不过是看她现如今落魄,好在她面前扬眉吐气一回。
宁檀听到这里,热茶也喝够了,咚的一声,茶碗重重地落在了桌上。
她起身,走到了谢令嘉身侧。
望向这几人时,宁檀的神色变得平静,上下看了看这个木洹,道:“机密……原来机密就是被几个村民用药迷晕,天寒地冻的时节,躺在四时岭里睡了两天啊?”
“你!”木洹想说什么,可震惊于这些隐秘竟会被一个后厨做事的外门弟子所知。
“你们竟去四时岭!我要告诉师父,你们几个擅离职守,居心叵测!”
宁檀并不惧怕,只不咸不淡地往前走一步,站到木洹的面前,道:“令嘉师姐与我奉命下山采买,见你们入山后迟迟未归,放心不下,这才决定去寻。你们非但不感激,还要恶语伤人。今日之事就是辩到重渊师伯那里去,也是师姐关心同门,无任何过错。反倒是你们,好心当成驴肝肺,攀咬旁人擅离职守。而且,你们在山里睡了两日的事,传回宗门,也不见得光彩吧?”
木洹哑口无言。
那个被按着不许说话的少年挣开木洹的手,抱拳向谢令嘉见礼:“师姐莫要见怪,此事……此事是我们办事不力,竟劳烦师姐挂心。也望师姐原谅木洹师兄失言,还是莫要闹到师父那里。”
谢令嘉没打算计较,宁檀也没打算轻易放过。
“给令嘉师姐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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