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烂柯山山麓,棋城,樵生茶寮。
此地因流传着王质观仙人棋局而斧柯尽烂的传说*,故而山得名烂柯山,山麓上建起的小城得名棋城,连城中大路边上的茶寮酒肆取名也与传说沾亲带故,好沾染几分飘渺仙气。
譬如此间茶寮。
茶寮之主是个樵人,巧的是王质也是个樵夫,正所谓不巧书,店主人便取了个大俗大雅的名:樵生。
店虽只有一进深,但五脏俱全,里头客满,便又在檐下支了一方木棚,零零星星也坐着几个气势不凡的客人。
诸多人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却是角落里一位青年,玉质金相,如琢如磨,修长有力的指节轻叩着木桌,一派矜贵相,瞧着倒不像苦修的修士,而是富贵之家堆金砌玉养出来的如玉公子。
此刻,这位如玉公子晏谌却十分茫然。
这倒不能怪他,任谁一觉醒来发现自个儿忽然上了别人的身都得意思意思震惊一下。
特别是他昨日才掀了他那娶了后娘便成了后爹的亲爹的八仙桌,瞧那老头吹胡子瞪眼的神情瞧得十分痛快,酒兴大发,便提了一只状若残木的银槎,径直去了中庭。
春三月,桃花开得正艳,飞扬的檐角遮住大半晚霞,只有几缕微光和两三瓣桃花落在身上。
管家郑伯最瞧不得他那懒散样,自是又要苦口婆心一番,“小主子,可不能如了那佛口蛇心的贼妇人的意,一味和老爷对着干,咱们得振作起来,哄得老爷把家里头生意全数交给你……”
晏谌总是说好好好,其实极不耐烦听,心想这劳什子家产得来有何用。
徒增负累。
本以为一壶酒喝完,一个囫囵觉睡完,花落了一身,一个日子也算打发完。谁料转眼就成了荒山中一具无名尸。若不是醒来揽镜自照,发觉自个面目全非,知晓他爹没有此等改头换面的通天本事,况且一个凡人,也无法让另一个凡人占据一具修士的肉身,他都要怀疑莫不是他爹气得心智失常,伙同他后娘杀他抛/尸。
世事难料,他这一觉,闭眼前还是是明徽六年的春日,睁眼之后却是令舒十八年,一个从未听过的年号。
就连待了二十三载的榕城也成了旁人口中的未曾听说。
怅然过后,便是疑惑。
他这副躯壳看模样也是个二十余岁的健壮青年,又是个辟谷的仙人,好端端地埋骨荒山,任谁看都晓得有猫腻。
可惜他这个孤魂野鬼对此身的来历却是一无所知,万般疑问萦绕心头但也无从得知,便只能茫然。
就在他难得伤怀之际,一只惨白的手忽从旁探过来,晏谌立时反手擒住那只探他脉搏的手,那截冰冷不似常人的手腕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一条扭动的蛇。
微诧后,晏谌复又平静,看向手的主人:“伊道友。”
伊朔讪笑道:“晏道友,倒不用这么防备,在下作为一名正经的医修,真的只想帮你探个脉而已。”
晏谌微微一笑,若不是他意识朦胧间听见伊朔一直嘟囔生得太好连开膛破肚都不忍心,被嘈杂人声吵醒后头一个看见的就是对方那张白得像死了三天的脸和雪亮的刀光,这话倒还有三分可信度。
伊朔道:“其实,我还真探出了两个好消息。”
晏谌“哦”了一声。
伊朔道:“第一个好消息便是,晏道友你的的确确是个活人。”说是好消息,语气却带些遗憾,“若是灵附人身,其脉搏必不能像道友这般细沉,一副将死之人的脉象,而是又缓又慢,一摸就晓得不是人。”
晏谌心道,如果这也算好消息的话,接下来的第二个好消息简直呼之欲出。
果然,就见伊朔喜道:“第二个好消息便是,道友你必活不过十日!”
晏谌:“……勉强算是双喜临门,只是为何在下活不过十日?”
伊朔喜滋滋道:“应是中毒。”
“何毒?”
“不知。”伊朔正色道,“但待我将你剖解,或许就能钻研出毒的品类和解药。”
“扑哧”。
这笑声并非晏谌发出,而是隔了一张木桌坐下的一名妙龄少女因瞧二人言语有趣而发笑。
见二人望过来,少女耳廓微红,“小女失礼,还望二位道友莫要见怪。”
连当着他面说要将他尸身开膛破肚的伊朔都没见怪,对这少女,晏谌自是不会在意其不怀恶意的笑声。
伊朔道:“不怪不怪,你若愿意死时将尸身交给我,我什么都不怪!”
少女一噎,转头看向晏谌,道:“这位晏道友可是身中奇毒?”
少女显然是将他和伊朔的对话从头听到尾,晏谌也不隐瞒,应了一声。
却见少女道,“道友却是极有运道的,昨日有几位道友进了琅嬛秘境,发现今岁正好是长生境,曾有传言道,此境有可医白骨的秘药,道友不如去试试运气。”
左右自己的魂魄只是此身过客,晏谌生死看淡,对那传闻中的秘药并不如何心动,但对少女的好意颇为尊重,谢过一遭便算完,并不欲盘问少女提到的秘境。
先前委屈扭头不看两人的伊朔却是一脸惊诧,问:“琅嬛秘境是什么?”
少女也震惊:“你不知道琅嬛秘境为何要来烂柯山?”又侧首看向晏谌,“二位知道琅嬛秘境是何物吗?”
晏谌伊朔齐道:“不知道!”
少女又是一噎,问:“……二位真是正经修士吗?”
伊朔:“当然!”
晏谌:“应当?”
少女道:“算了,我还是从头给你们讲起琅嬛秘境的来历吧。”
这还要从烂柯山樵夫遇仙的传说说起。此地虽有仙人传说,世人原先都只当是凡人编造出来的故事。然而几千年前却有一位修为高深的大乘前辈信以为真,前来寻觅仙人踪迹。
若说前辈信以为真其实有些言过其实,因为此位前辈乃是大限将至,不得不信。修士虽炼化天地灵气,有凡人没有的搬山倒海之能,却也受制于天道,而非无所不能。
譬如寿命,修士寿命向来有定数。若修为没有突破,到了一定的年岁便会溘然长逝,是以只能不断修炼,与天争命。可修为境界却不是无限攀升,大乘境就是到了顶。可修炼至大乘境界的大能也只有千年寿数,若不能飞升,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天人五衰,最后如一个凡人般老死。
这位前辈试过种种办法却飞升无望,便只好拽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期待向如传说中的樵夫遇见仙人,能求仙得道,如若不行,延年益寿也好,于是他来到了烂柯山。
伊朔问道:“所以他飞升了,留下一座秘境?”
少女摇头,面色凝重,“非也,这位前辈最后死在了烂柯山。”
原来,这位前辈死后,通身修为竟化作了一座秘境。
而在这位前辈仙逝后,陆续又有两位大限将至的大能来到此地,然后又相继陨落,又形成了两座秘境,于是这三个无主的秘境便统称为琅嬛秘境。
“琅嬛三境:长生,通天,移命。每岁,三境其一开放,不拘身份秘法,只消你修为在金丹之下,即可前往觅宝,秘境中的宝物又十分珍贵,是以琅嬛秘境成了仙门各派世家和散修趋之若鹜的存在。”
听完,晏谌心道,凡人身在红尘,欲望满身,修士寻仙问道,同是执念成魔,倒也算是殊途同归。又问道:“既然琅嬛秘境益处繁多,又是无主之物,怎没有一个大门派或者大世家占了去?”
伊朔也附和:“就是就是。”
少女道:“岂是不想,不过不能罢了!”
“何意?”晏谌及时追问。醒来只有一个全心全意献身医道的伊朔,如今碰上一个靠谱又愿意解惑的修士,哪能放过。
对方的无知不似作伪,热心的少女虽万般不解,但还是细细解释了一番。
仙门之中门派林立,不过五根手指尚有长短,各大宗门亦有高低,根据各宗门修士修为、门派规模和财力,有四个宗门超然物外,凌驾于诸多门派之上,时人便将这四个门派称之为四大派,依次是昆山、洛河、尧光和蓬莱。
昆山位居众仙门之首,弟子最多,名声最盛。此派居于高山之上,分为七峰,多数主修剑道,但昆山掌门凤鸣剑尊闭关日久,不理门中俗务,一应琐事都由昆山主峰的执事长老打理。
位列第二的洛河派同样不可小觑,一是因为此派底蕴深厚,乃是现世最为悠久的门派,二是因为此派只收女子,兼之弟子多是法修,功法飘逸秀丽,令人见之难忘,三则是因为此派最擅莳花弄草,天下灵植七成出自洛河。
尧光派则是修医道,门中擅愈伤炼丹,是有恙在身的修士最不想得罪的宗门,也是所有仙门中最富甲一方的。
少女道:“尧光掌门观化君,医术出名,性情却更是出名,惧内,谁让其妻云姝仙子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呢。”
伊朔道:“云姝仙子不算什么,有个叫姚天赐的才最讨厌,就知道欺负人!”
少女身躯一震:“伊道友你竟是尧光派弟子?”
伊朔道:“是啊,但门中规矩实在太多了,我就偷跑出来了。”
这人性子跳脱,做出这种事当真是不稀奇,晏谌真心实意道:“失敬失敬。”
少女仍未回神,“我还当二位道友的师门隐世多年不出呢……”
晏谌道:“只有伊道友出身名门,在下不过一无名散修罢了。”甚至连法术都不会。
正待要问起最末的蓬莱派,却见尘土飞扬的大路上出现一群窄袖短衣的修士,一脸晦气地走进了樵生茶寮。
观其服色衣料俱不名贵,想来都是没有根脚的修士。
刚进来时尚且这群人谈天还算心平气和,到后来不知怎地,其中一人的声音竟渐渐大了起来,“那姓姚的真是气煞人也!尧光派多少奇珍异宝,他非同咱们这些小门小派的抢便也罢了,竟不许四大派之外的修士进入秘境,他以为琅嬛秘境是尧光派后花园吗!”
有人道:“人家投胎的本事好,谁叫咱们没有个当掌门的爹和当长老的舅舅呢,又不是四大门派的弟子碰上他只能自认倒霉!”
话虽如此,却也听得出来满是怨气。
“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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