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小雨濛濛。
不过三日工夫,晏谌等人已到昆山山麓,放眼望去,高山连绵不见尽头,众峰均是云雾缭绕。通往云雾的青石阶梯上,古朴的山门耸立,上面用剑锋剜刻着“昆山”二字,气势凌厉,剑意无匹。
山门之下,却是空无一人,瞧不见引路的道通,也不见守卫的弟子。
这几日有意打探,虽然昆山弟子有意防备他这个忽然生了心智的傻子,但晏谌也增长了不少见识,对这昆山派的情形也能说出个一二,晓得昆山有个护山大阵,乃是当年创立昆山的七峰峰主所设,逾今九千年,是昆山最牢不可破的屏障。
大阵之内,不得御剑或遇器飞行,是以众人都下了飞剑,沿着青石阶缓步而上。
晏谌忍不住摩挲着腰间的黄符。
此符是伊朔特意留给他的通讯灵符,只要一烧成灰就能知晓佩戴此符的人所在位置。对伊朔来说,若不是为了能第一时间晓得晏谌的死讯,他是断不舍得赠予如此珍贵的符咒的。
当日伊朔断言他活不过十日,如今已过去三天三夜,晏谌只觉自己这个孤魂与躯壳越发圆融,丝毫不见将死的征兆。
领着一行人徐徐前行的是个姓刘的元婴弟子,乃是昆山主峰这一代的首席弟子,为人傲气,除却自个嫡亲的师弟师妹,对着旁人是一言不发。
原先的领队弟子齐维章因戕害同门被看押,缀在一行人的最后头。按照昆山的门规,他故意戕害同门弟子,即便事出有因,也得受三十鞭刑,而后前往思过崖关十年禁闭,受罡风笞体之苦。
不过众人之中,晏谌与他交情最深,遂无视了看押齐维章的两名弟子,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齐维章谈起天来。
相较于忧心忡忡的其他小竹峰弟子,齐维章倒是稳重依旧,甚至在晏谌追问思过崖细细解答,还谈起了昆山派的一桩美谈。
昆山派现任掌门凤鸣剑尊执掌昆山虽已有五百余年,但自从当上掌门后却是长年闭关,不见踪影。凡事在昆山年头待得久的弟子,都道虽然剑道修为相差无几,但在为人处事上,凤鸣剑尊比之上一任掌门其师兄青灵剑尊却是逊了一筹。
这桩美谈与青灵剑尊有关。
“当年青灵剑尊为提升剑道修为,特意前往思过崖,百年间未曾踏出一步,方才悟出了罡风中的凛冽剑意,后来又从中演化出了一套无名剑法。可惜青灵剑尊仓猝去世,这套精妙的剑法还未来得及传授弟子,便失传了。”齐维章叹道。
晏谌倒晓得青灵剑尊这么个人物,因伤去世的五百岁大乘期大能,由于昆山上下对其离世原因讳莫如深,于是和玉华剑尊为何与昆山晏谌订亲一样列为仙门最有名气的四大未解之谜之一。
剩下的两大谜题,一为洛河派开宗立派的祖师奶奶为何立下门规只收女子,最后一个倒是有些凑数了,那便是:独子如此不成器,尧光掌门怎不和云姝仙子再孕育一个孩子。
皆是众说纷纭。
仙门四大谜之所以为众人津津乐道,是因为牵扯上了四大宗门。而据晏谌所知,在昆山之中,却也有个能与青灵剑尊离世缘由并肩的谜题,那便是太卜君究竟与何方人士喜结良缘还诞下一子。
昆山七峰,知命峰算是最没落的,哪怕出了太卜君这位奇才也于事无补——昆山众峰均是主修剑道,这位太卜君却在剑道上一窍不通,最擅长的乃是窥天命。
修士之躯,想要窥探天命,从中窃得一丝天机是件顶难的事,最需要的是天赋和机运,可谓玄之又玄,因此昆山上下千百年间也只出了太卜君这么一位神算子。
晏谌假装随意地在话题中夹杂着知命峰和太卜君,一壁闲谈,一壁观察着其他人的反应。探听太卜君的消息远比打听其他人困难,昆山上下对有名有姓的大能的吹捧几乎是从一套模子里刻出来的,初入门时便崭露头角,随后拿下各种大比名次,最后是下山铲除恶灵,还凡人平静,从众人口中的描述来看,太卜君唯有个最不同的特点——孤僻。
知命峰是昆山中最没落的一脉,到了现在弟子稀少得以至于传承断绝,即便曾经出了太卜君也于事无补,无他,太卜君于剑道一窍不通。
不过太卜君于命理一途的天赋让她八岁就出了名。上一任知命峰峰主的九百岁大寿,一个梳着丫髻的金童看着苍老的眼睛,稚嫩的童声精准地说出了他的死期,那时众人都在说童言无忌,直到上一任知命峰峰主于女童预言的日子中死去。
同一个日子,一位曾经的大能陨落,一位新的天才出现。
太盛的名声让女童保持了长年的缄默和深居简出。太卜君只参与不得不出的昆山任务,出席不得不现身的场面。但大家对于她的追逐依然十分狂热,因为她以占卜人的死期出名,而人终有一死。
实际上,自那之后太卜君再没有给出占卜的死期。长大之后她保持占卜观星的习惯,却极少给出预言。
或许过早地窥见命运让她少年老成,她丝毫不像个年轻人,在知命峰上独居了很多年,过着十分寂寞的生活。
再后来她独自一人下山游历,没有同伴,没有禀报师门,所以没有人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大家只知道她回来时带回来一个心智不全的婴儿。二十多年后,她留下三则预言后撒手人寰。知命峰上,只有一位鬓发斑白的妇人照看着她留下来的孤雏。
这样一位深居简出、仿佛没有七情六欲的高人居然夫不祥,实在惹人好奇。对于晏谌是不是太卜君亲生的儿子甚至也有过争议,直到后来她给儿子定下玉华剑尊这位未婚妻,晏谌是个被太卜君收养的孤儿的流言霎时灰飞烟灭。
以上种种,多是些听说揣测,结合墓中的遭遇,晏谌深感或许只有在知命峰寻到叶琰告知他的太卜君传承,才能解开他这个孤魂野鬼为何上了原主的身这一谜团。
一想到叶琰,晏谌心中忽然掠过惆怅。
也不知道此刻她在蓬莱正在做些什么。
*
东海蓬莱。
蓬莱仙岛漂浮海面之上,白浪拍黑礁,礁石之上,万丈高崖,若要登岛须先跃过这陡崖,再过海市蜃楼,方才能瞥见蓬莱仙门的踪迹。
蓬莱之东的残屿,最靠近数万年前坠入归墟的仙岛的地方,曾经的断壁残垣如今长满绿草,无边草色中掩映着一座白墙黛瓦的屋舍。
屋中未曾点亮烛火,只有天光斜穿入户,照亮屋中的情形:一男一女安静地站立在一位老者身旁,老者似乎经历了一场恶战,浑身狼狈地被捆仙索捆在木榻上,双眼微阖,面容呆滞。
站在他身旁的女子一袭白衣,花纹繁复精致,大片的风兰开在她的裙摆上,腕间银环微微一震。
细微的声响惊醒了她身旁的男子,不似女子的冷肃,男子生了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相貌,柳叶眉,桃花眼,含珠唇,天生一副笑模样,织锦长袍,腰戴环佩,是副十足的君子样,连担忧焦躁这样的神情,在他脸上也是风度翩翩的,温和而不刺人。
他的视线粘在老者光裸的背部,黑红二色的线条缠绕着蔓延着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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