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弃尧抬手握住了段归玉的手腕,抓得太紧,他甚至能触及到她微弱的脉搏,指尖下的搏动弱得可怕。
卞弃尧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阿玉,十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我一直以为我早就不用再过受他人牵制、身不由己的日子,可我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段归玉知道卞弃尧哭了,滚烫的泪水沿着她的脖颈滑落。卞弃尧埋首在她颈窝:“段归玉,我求你,再帮我这一次。”
段归玉捧起卞弃尧的脸,对上他泪光隐现的眼。
四目相对,卞弃尧沉寂已久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愫。卞弃尧听见段归玉说:“卞弃尧,我并非贪恋权势之人,我惜命得很,我只要你放我离开。”
别再纠缠她了。
段归玉从前想当王后,因为她觉得当了王后便没有性命之忧,不用再为明天该怎么活下去苦恼。现在看来,当王后才更短命。
她谨小慎微、隐忍这么多年,不过是想自保。如今有人觊觎王后的位置,她自然明白“胜任则居其位”的道理。
何必撞得头破血流呢?不如放过自己。
她太辛苦了,不想再为留不住的人、办不成的事情操心了。
段归玉也想哭,是为自己委屈。
她轻声道:“我当初许婚给你,你自然是不愿的,其实我也不愿。仙山的人说你凶狠残暴,长得丑还是个瘫子,我怕得要死。可我转念一想,去了楚宫就你我两个人,你是个瘫子,我自然就是老大。其实无人管束我,我过得还算轻松。”
卞弃尧闻言不语。在楚宫为质的那些日子,他以为自己早忘了。可当他看到久病成疾的段归玉,看到她被宫人耻笑、被妃嫔漠视的时候,他会生气,也会想起从前在楚宫的日子。
其实他一直没忘,只不过因为害怕弥补段归玉,强迫自己忘记罢了。
“可你后来成了妖鬼双域的君王。”段归玉的声音很轻,“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再不能在你面前狐假虎威了。”
段归玉语气充满疲惫:“你答应我好不好?”
段归玉不想跟卞弃尧多说一句话,但现在没有办法。她要被逐出宫了,必须利用卞弃尧对她仅存的这一点点愧疚,为自己谋划。
卞弃尧有求于她,自然对她言听计从。眼底虽夹杂着悲怆,却不甚浓烈:“阿玉,你信我,这是最后一次,你等我去接你。”
不会有下一次了。
段归玉在心底嗤笑,双瞳剪水,浅浅勾出一抹笑:“送我出宫吧,我早些走也好。”
卞弃尧静立在城墙最高处,看着远去的车队,面上阴翳冰冷,浑身只剩下尖锐的戾气:“派人传信,告诉他,阿玉已经出宫了。”
他背对着心腹,哪怕心腹听出了他语调中的生硬,也没看到他神情中隐忍的羞愤与痛苦。
*
沧溟湖上云水苍茫。段归玉叫侍女散了发髻,卧在榻上浅眠。
“娘娘,船夫来报,说船底不知怎么坏了,眼下是一点都走不了了,前面便是人间,我们不如靠岸休整一夜。”
人间除去兵戈强劲的楚朝,也有一些方寸之国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四方土地上。
段归玉看着浩瀚无边的湖面与延绵不断的群山,听了婢女的话,道:“你去找个茶楼吧,我想吃茶糕了。”
婢女为段归玉披上一件藏青色的袍子,颜色低调,不太引人注目:“娘娘,前面遍地都是流民,黑压压一片,变数太多,路都堵住了,不如乘鬼辇吧。”
段归玉摇头拒绝。鬼辇太过招摇,况且她还想熟悉地形,方便她随时逃跑。
“路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流民?”
“因为邪祟吧,昨日还没这么多呢,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突然来了这么多流民。”
衣衫褴褛的流民多如牛毛,段归玉叫住婢女道:“别准备马车了,免得被他们盯上,太扎眼了。”
流民多是边陲小国的百姓和被驱逐的仙人妖鬼。
凡人或因邪祟天灾背井离乡,而被驱逐的妖鬼和仙人多是穷凶极恶的罪犯。
流民连日食不果腹,又冷又饿。从旁走过的人都要被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看见好东西直接上手争抢夺是常态。
骤然一声雷响,流民中不知是谁高喝一声,随即大批流民朝他们袭来。
场面一时间十分混乱。
段归玉被婢女护着往船的方向躲避。
这婢女法术并不低,却在段归玉面前隐藏得很好,以至于这么多天下来,她都未曾察觉自己身边高手如云。
方才段归玉本想借着混乱逃走,却被她不动声色地拽了回来。
“娘娘,您跟着奴婢便好。”
段归玉此刻心烦意乱,懊恼自己不该鲁莽行事。现下叫卞弃尧的眼线知晓了她想逃的心思,往后再想逃跑,只怕更难。
段归玉心烦之际,那婢女却突然将她推进混乱的人群,段归玉被混乱的人群裹挟,瞬间没有踪影。
本来占了上风的侍卫又被不知从哪窜出的凶兽缠上。
变数来得太块,流民和凶兽已将段归玉挤出了护卫的视野范围。
“段姑娘,跑远些!”一人将段归玉扶起来,往她怀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叮嘱她往西边跑,那么多低矮的灌木丛,普通兵马难行。
段归玉哪怕再愚钝,也知道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帮她筹划,助她逃跑。
段归玉不知道是谁在帮她,谁又会帮她。
段归玉换上粗麻衣裳,扔掉了发髻上的珠钗珍宝,随便用树杈挽了一个发髻,面上涂满灰泥,不动声色混入流民的队伍中。
段归玉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可是从此往后,天高海阔,任鱼跃鸟飞。
*
晨起的阳光一寸寸落在卞弃尧的衣袍上。他仍穿着昨日送走段归玉时的衣裳,屏退了全部宫人,一个人颓然坐在角落。
好似一个乞丐。偌大的宫殿不如破庙桥洞,衣袍上绣的暗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如同横亘在他身上的枷锁,紧紧缠着他,越是挣扎,越是难以摆脱。
“王君。”殿外的人试探性开口。
“什么事。”卞弃尧站起身,面色白得近乎病态。他缓缓从地上站起,心从未这般剧痛过。
殿外的黑衣人跪地,忐忑道:“王君,娘娘不见了。”
卞弃尧推开殿门,天色黑如泼墨,凝重的气氛层层压下。“王君,我们的人全死了,这背后恐是有心人操纵,流民中藏了许多高手,又刻意阻拦我们靠近王后娘娘,我们被打得猝不及防……一时没注意,娘娘就不见了。”
卞弃尧仍旧不语。黑衣暗卫颤声道:“王君,我们放在暗处的人也被连根拔起,尽数斩杀,那人的气息,我们追到一半就断了。”
能在短时间内,将训练有素的妖鬼悉数铲除的人,绝非寻常之辈。
暗卫不敢再多说一字,只能拼命磕头谢罪。
酸楚在卞弃尧的四肢百骸中游荡,胸腔里燃起的怒火几乎将他焚烧殆尽。
他也不清楚到底是谁在暗中帮助段归玉逃跑,但他心底明白,段归玉在这世上,除了他,根本没有交心之人。
哪怕他,也不是她的良人。
竟然有人敢抢走他的东西。
“她跑不掉的。”卞弃尧的声音里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比往日阴翳更让人胆寒,“我费尽心思给了她一条活路,她偏不要。段归玉,你果然还是会惹我生气。”
暗卫听了卞弃尧的话,背脊一寒。传闻帝后不和,可没想到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卞弃尧从未想过要杀段归玉。
他虽有时厌她心性太高、执拗固执,可从未想过抛弃她。
*
可有人想要她。
卞弃尧初闻殷覆烛索要段归玉时,脑中闪过的不仅有愤怒,还有惊愕。
他实在想不通,殷覆烛究竟是什么时候和段归玉扯上关系的。
段归玉原是不危仙山身份最低微的罪仙之女,本就不能随意进出仙门,后来又被指婚给他,每日忙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有机会结识殷覆烛。
殷覆烛是楚朝天下敬仰的社稷之臣,算无遗策,光风霁月,素有贤名。强夺人妻这种下作之事,无人敢想会是殷覆烛做出来的。
可殷覆烛偏偏做了。只要将段归玉给他,他便能令仙山归还妖鬼双域被割占的疆土。
卞弃尧的王位是殷覆烛扶上位的。
权衡利弊之下他不能拒绝,也不想拒绝。
舍弃一个段归玉而已,和妖鬼双域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卞弃尧只盼妖鬼双域不再大动干戈。
他不想再看到妖鬼子民家破人亡、食不果腹。
不想再看到有妖鬼被抓去成为楚朝权贵的禁脔玩物。
不想再有妖鬼沦为仙山的药奴。
他只盼妖鬼双域的子民能各安其生,阖家欢乐。
卞弃尧自嘲无能懦弱。他就算能打赢那么多场胜仗,能坐稳王位,到头来,还是得任人摆布。他连一直陪着他的妻子都留不住。
这么长时间,卞弃尧反复挣扎。
他躲在暗处看着段归玉日渐消瘦,心里无数次动摇。
从前卞弃尧最爱看的便是段归玉的双瞳,似秋水一般,得了好东西会弯了眉眼,受委屈时也会隐忍。
那日卞弃尧横下心假意劝她出宫时,都不敢多去看一眼她的双眸。他怕自己心软,怕自己害怕,怕前功尽弃。
卞弃尧安慰自己,没关系的,等到他有能力能和殷覆烛抗衡时,他就把她接回来,从此一心一意,好好待她。
段归玉哪怕是死,也得和他葬在一起。
段归玉沉疴不起,想杀她毫不费力,根本无人会怀疑。
他想过杀了段归玉,这样就不用将她送到殷覆烛的床榻上。
可是他下不去手。
一是因为他对段归玉还有一丝怜惜;二是因为段归玉死了,就失去了殷覆烛这个靠山,这样一算,太得不偿失了。
卞弃尧因愠怒和懊悔浑身颤栗,鬼瞳布满青红血丝,眼底藏着戾气:“随我出宫,我要亲手捉住她。”
他就算得罪殷覆烛,杀了段归玉,也不会让段归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