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圆月高悬于万泠宫上,却清冷孤高照不亮亭台楼阁纵横勾连成偌大囚笼的冰冷形影。
谢仰微用灵力点燃掌间一抹流光,循着地上淋漓的血脚印,去寻找谢俯的踪迹。
万泠宫的夜那样冷,她忍不住要打喷嚏,却又怕被人发现,只好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来去捏一捏鼻头,将喷嚏化解在鼓起的耳膜里。
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几个顷刻,又也许是漫长的数个钟头。她喘着气推开一扇又一扇虚掩着的院门,闻见浓重的血腥气,不知是属于谢俯,亦或是归属他人。
她看见那些人的遗体,面上带着恐惧与惊愕的表情,心口上绽一朵又一朵血色的花,身下的血迹蜿蜒流淌像一条扭曲的河。
或是缺了眼睛,或是断了手臂,或是身首分离,是一个惨字难以道尽的地狱景象。
谢仰微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呕吐出来,但她知道她不能因此停下寻找谢俯的步伐,她再次推开一扇扇的门,直到最后,她终于在离玉虚院最远的一处偏僻院落中,见到了手持察宇的谢俯。
察宇剑格上的山茶花从未开得如此灿漫,不需月亮的光辉也能照亮这最后一间充满血腥气的庭院。
鲜血早已浸透谢俯的白衣,他身前是一个被斩去四肢的白衣人,一动不动地倒在了血泊里。
而一身红裳的宗笑菏,此时就站在谢俯的对面。
见到气喘吁吁推门进来的谢仰微,她遥遥瞥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复而看向谢俯,叹了口气道:“本尊还说让这些人住进来,能给你的生活添点乐趣。可惜竟连一晚上都没撑过去吗,本尊可该如何向修年交代呢?”
谢俯闻言冷笑一声,抬起手中察宇,剑尖直指宗笑菏:“关修年。你最好是守好了他,否则我不确定哪一天也把他一并砍了。”
“好霸道。”宗笑菏话中笑意不改,“你现在这般模样,还能拿得起剑来指着本尊吗?”
谢俯不语,下一刻身形瞬动,竟是直接动了手!
旁观的谢仰微,此时连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
不远处察宇剑锋在前直取宗笑菏脖颈之前,宗笑菏却八风不动地任它来袭,在磅礴剑气在她脖颈上划出一条浅淡的血痕后,察宇剑却突然猛地一偏方向,谢俯整个人的攻势一顿,喉间一口鲜血涌出,气力不济地向宗笑菏身旁栽去。
而宗笑菏却似乎早有预料。她从容地伸出手来,手指一弹就震出了谢俯手握的察宇,另一只手则准确无误地穿过了谢俯腋下,将如玉山倾颓的他捞在了自己的怀中。
谢俯在她怀中躁动不安地挣扎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看的眉头紧皱着,面色似乎痛苦极了,还时不时呕出几口鲜血来,将宗笑菏胸前的那一片红色布料染得更加血红。
“不是那么爱本尊吗?怎么这样狠心要对本尊下手?”宗笑菏以手作梳,漫不经心地梳弄着谢俯干涸分叉的发,“如果那么恨本尊,又为何最后偏转了剑锋?嗯?”
“明知故问。”谢俯嗓音沙哑,似是痛极恨极,又转过头去咬向宗笑菏的锁骨。
奈何魔尊实在骨硬皮厚。
宗笑菏不为所动,仍在一下又一下地摆弄着谢俯的长发:“八年前血月之夜,禁池之中,你我同时陷入那场幻境里,发生的一切都还记得吧。”
谢俯不吭声,只将宗笑菏锁骨之上那块皮肤咬得破了皮,生生冒出了血来。
“但你我都知道那只是个意外,你想要逃离魔界,本尊是想看看你我同在禁池中会发生什么。”宗笑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但是本尊最近却从关修年那里听说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有人在仙盟南疆圈了一块地,专门做人造九色心的买卖。”
谢俯豁然抬头,他直直地望向宗笑菏,眸中的恨怨之色被一种震惊与错愕的神情所取代。
“谢俯,如今你在魔界,也已经待了二十三年了。本尊这么多年才见到过你这样一个和本尊拥有同样九色心的修者,为研究计,实在无法才非要留你。可现在既然有了人造九色心,本尊也没必要硬把你留下去。”
宗笑菏不躲不避地看着他的眼睛,温和却更残忍地说道:“如今你已不适合在魔界待下去了。两年后血月之夜,你就入禁池再试一次,本尊有九成把握能让你到仙盟,到时候山遥海阔,君且自去,只当你我不曾见过。”
“……山遥海阔、君且自去、不曾见过?”谢俯似乎有些恍惚,他喃喃着将这句话缓慢地重复了一遍,任由血迹从他的唇角流淌而出。
他眨了眨眼睛,那里面不知何时盈满了一层水润的泪光,怒火却在此时突兀地自泪光中蒸出——谢俯猛地抬手按住宗笑菏的后脖颈,疯了一样地攀上她的唇,毫无章法地啃咬起来。
一直从容的宗笑菏终于皱起了眉头。
她用了几分力道去推明显虚弱不已的谢俯,谢俯被她推得踉跄几步后退、站立不稳跌倒在了地上,宗笑菏随手擦去被他咬破的唇上血迹,居高临下地看着发髻散乱、狼狈不已的谢俯,开口道:“本尊就说你不能久待。谢俯,你知不知道你已经疯了?”
身后的尸体无声沉默,谢俯眼眶通红地盯着她,突地放声大笑了起来。
“我疯了?”他笑出了泪花,一手捂着心口,一手又精准地向背后去,指向了不远处一直沉默无声站着的谢仰微,“你要怎么和我不曾见过?宗娩是怎么来的?宗娩难道是你凭空就能生出来的吗?!”
“爹爹……”谢仰微垂下眼睛掩去了眼中的泪光,无助而小声地唤了一声。
宗笑菏又远远地向她投来那道没什么感情且又带了审视意味的视线。
“这事就这么定了。”她不欲与谢俯再做纠缠,抬步向谢仰微的方向而来,谢俯伸出手要抓住她的裙摆,然而宗笑菏抬手挥出一道魔气,将那红色的裙摆轻巧斩落,“本尊回头给你请些医者,好好调养你的身子。至于今晚的事,本尊会同关修年解释,你不必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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