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贺襄欢眼下挂着两团淡淡的青色。
换好衣服出门时,她看见符渐徽正站在走廊旁的窗户边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窗外乌云压得很低,雨丝斜斜扫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台风要来了。”他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姥儿起得早,已经忙活了一轮,看到她出来就念叨:“今天早上街道的人挨家挨户通知台风注意事项了,我也多备了点水,还有蜡烛,咱这老房子万一停电可不得了。”
“姥儿,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根本不会停电,没事儿,咱们正常过就好。”
说是这么说,但贺襄欢一脸愁容。做他们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极端天气,港口一强制停工,货柜滞留、船期延误、出现货损,追责压力比山还大。
她正发着愁,抬眼看见符渐徽转过身来,竟然一脸兴奋。
那张俊脸背后是参天大雨,雨水瓢泼似的往下砸,衬得他那点兴奋格外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疯劲儿。
看到她,符渐徽往窗框上一靠,懒洋洋抬起手,冲她勾了勾手指。
她是那种招招手就过去的人吗?
贺襄欢这么想着,腿已经自己迈出去了。
“你不兴奋吗?”
“什么?”贺襄欢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
符渐徽歪着头:“听你姥儿说,你做的是物流统筹,这种危险时候,不是正好是你的机会吗?”
“有病。”
贺襄欢说完,自己心里也打了一个突。
昨天晚上她想了很久,她不知不觉被符渐徽套了很多话,但这个鸡贼的家伙半点底都没露。她现在还是不知道符林的消息。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贺襄欢暗暗决定,今天开始打起十二分精神,绝不能着了这个人的套。
比大雨天上班更痛苦的事是什么?
是大雨天通勤。
而大雨天通勤里最绝望的版本是——骑电驴。
贺襄欢披着雨衣,头盔护目镜也扣得严严实实,但雨水还是见缝插针地往脖子、手腕、任何一块裸露的皮肤上拍。
前面突然有人横穿马路,她一个急刹,前轮滑进路边一滩积水里,泥水“哗”地溅起来,结结实实糊在小腿上,裤管瞬间湿透。
“你小心点啊!送孩子上学呢!撞到你负责吗?”
贺襄欢心说既然带着小孩儿你就自己小心点吧,但最后也懒得说出口。
她好想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水,但雨衣袖子全是湿的,抹了估计更难受,忍住了。
唉,生活就是各种欲行又止、欲言又止,真是充满卡顿的人生啊!
不想了,继续走!
身后有人按喇叭。
嘀——
有病?她正要启动车子,那喇叭声又响了两声,短促的、带着点节奏感的,嘀嘀——
像在叫她。
贺襄欢侧头看过去,一辆黑色SUV停在旁边,副驾车窗落下来,季家骏笑眯眯冲她摆手:“哟!贺襄欢!”
驾驶位上,符渐徽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向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浅色的眸子隔着雨幕望过来时,像是在确认什么。
“上来吧,”季家骏指指后面,“我们送你一程。”
贺襄欢看了眼自己的雨衣,有些不好意思:“我身上全是水……”
季家骏嘿嘿一笑:“反正是符哥的车,你就坐吧。”
贺襄欢小心翼翼瞥了一眼符渐徽。
符渐徽目视前方,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你以前冲我凶的时候可不是这眼神。”
贺襄欢:……?
她什么时候冲他凶过?不是他一直神经兮兮的吗?
既然如此,她也不客气了:“谢谢啊,回头请你吃饭。”
季家骏先是从后视镜里看了贺襄欢一眼,然后侧头瞥了一眼符渐徽,再转回来看了看贺襄欢,就这么来来回回,像在观摩什么珍稀动物。
符渐徽:“你小心眼睛抽筋。”
季家骏毫不在意,靠在椅背上,笑嘻嘻地:“哎哟,这个公租房真是个风水宝地啊,我看看我能不能也申请一间,搬过来住。”
符渐徽没接话,但贺襄欢注意到,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贺襄欢真心实意地接了一句:“有家能住,住什么公租房啊。”
季家骏脱口而出:“以前海厂大院,可就属你家分配的房子最大,你要是想回来随时都能回……”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刹住,像是被自己的舌头绊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当我没说。”
贺襄欢笑了笑:“没事,都过去了。”
她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现在大家都很好。”
符渐徽又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这人时不时阴阳怪气的毛病真的很烦人。
但一想到自己坐的是他的车,贺襄欢决定不计较。
“家骏。”贺襄欢一手摸到副驾驶座椅靠背,往前探了探身,叫得那叫一个亲切。贺襄欢确实存着讨好的意思。
季家骏神色微妙,带着些受宠若惊,这一声“家骏”叫得他耳朵根都有些发热。
他侧眼瞟向左边,旁边这家伙不会连这点醋都吃吧?
嘀嘀——
前面一辆车想实线变道,符渐徽冷着脸,将喇叭摁得震天响,然后一把方向盘切过去,车身猛地一甩,季家骏和贺襄欢同时被甩向一边。
贺襄欢手忙脚乱放开前座,一把抓住后排的把手。
“安全带。”符渐徽从后视镜里淡淡扫了她一眼。
贺襄欢莫名一阵胆寒,讪讪拉过安全带扣好:“哦……我还以为后排不用系。”
符渐徽嘴角一扯:“哼,在外面开车这么不守规矩?”
……这人有路怒症吧?又不是她实线变道,冲她使什么劲儿?
副驾驶的季家骏一手抓着安全带,一手握紧把手,缩了缩脖子。他有点后悔了,不该为了看八卦上这辆贼车。
“家骏。”
贺襄欢系好安全带又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着一点殷勤。
季家骏一副求神仙告奶奶的表情,拼命朝她递眼色。可惜外面雨太大,后视镜上全是水雾,贺襄欢压根没看见。
姑奶奶哎……
贺襄欢:“我是想问你——”
车速突然又蹿了一截,一股明显的推背感把她摁回座椅里,贺襄欢觉得自己的脑髓都要被甩在原地了。
完蛋。
旁边某位制冷机又开始释放冷气了。季家骏在心里哀嚎,这又是他们之间的什么play?家骏什么都不知道,家骏只想下车!
贺襄欢:“你跟符林有联系吗?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季家骏脱口而出:“我不知道——啊?谁?”
“符林。”
“啊?不,符林???”这一声“啊”叫的九曲十八弯,充分表达了发声者的“我不懂但是我大为震撼”,以及“城里套路深我要回农村”之情。
昨晚啤酒局散了以后,他们在【海厂大院拆的好(没有符哥)】群里就符哥和贺襄欢两人的表现畅聊了999+。
从符哥“讳莫如深”的表现,到贺襄欢装作不认识符哥“滴水不漏”的回应,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不动我不动,你动了我还不动,贺襄欢的段位是真的高。
群里有恋爱小白发问,“有没有可能,我们都想复杂了,贺襄欢就是没有认出符哥,所以才能表现得这么自然?”
——“当然不可能!”
刘季森洋洋洒洒一篇小作文,省略前面回忆杀mix人设分析的八百字,最后一段让他印象非常深刻,“综上所述,‘装作不认识’就是暧昧的万能挡箭牌,进可攻退可守,想近就认,想远就装,全程不必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贺襄欢是在用谈判思维来谈恋爱,你们地下室的段位理解不了她大气层的思想。真是一群土包子,活该单身。”
众人:……
最后的落脚点过于犀利,他们无法反驳。
于是一群人刷“学到了”的表情包刷屏。
刘·恋爱大师·整个群唯一有对象且不缺对象的女海王·季森得意洋洋:下次记得交学费啊。
问题来了——
你们两个人互相推拉奇奇怪怪,为什么要考他!
季家骏看向左边开车的符渐徽,嗯嗯哼哼。
符渐徽咳嗽一声。
季家骏又嗯嗯哼哼,符渐徽又咳嗽一声。
贺襄欢不解,有些着急:“你看他干什么?他在开车。”
“这个嘛……”
这时候,刚刚实线变道没变成功的那辆深灰色沃尔沃又贴了上来,试图从右侧强行加塞。符渐徽眉心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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