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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向日葵

人活一世,欲望堆积。而欲望无非是向内求或者向外求。

前者要求完善自身,不断精进自我,达到自身与社会的契合。后者则通过信仰以获得灵魂上的慰藉。如学业,财富,健康。

相比于雍和宫,火神庙的香客较少。它还有个别名,北京玄学天花板。

火神庙处处透着独特的皇家气派与历史底蕴,是一座将宫廷规制与道教理念融于一体的古建。

进了门先去荧惑宝殿,此殿顶有一漆金八角蟠龙藻井,精巧无比,在京内并不多见。这里主要供奉的是火神爷,近期犯太岁可以拜拜。

所谓进门先上香,有求必应。

卓尔去了慈航殿求平安健康,殿内人不多,免去排队的程序。

先拜后抽,心诚则灵。心里默念所求之事,虔诚跪拜,

一事一问,一问一签。

左手进抽签桶取签,第三十六签。

卓尔记住签号,根据指引将签递给居士解签,抽到上上签可以带走。

居士细致讲解,卓尔认真倾听,殿内青砖有道影子游到卓尔脚底,拢住她。

卓尔回头,黄、绿、蓝交错的琉璃瓦歇山顶之下是一张淡薄的眉眼。青烟在他身后自发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俗世的欲望半点也沾染不上他。

卓尔还陷于刚才的签文意境里,象牙白的手里攥着那支签,眼神有些空。

陈润生的声音携了青烟飘进:“卓尔。”

她如梦初醒,“陈先生。”

陈润生双眸平静,裹了她辨不清的雾,视线下移,落在干净圆润的指尖。

俄而开口:“什么签?”

卓尔抬手,签条入目,陈润生视线滑过签文。

签文:鱼翻桃浪。

上上签。

他笑起来,眉目舒朗,唇线上扬。

“失物不失,病者自安,官事有理,求财遂意,行人有信,求官必达,婚姻和合。你求哪样?”

卓尔惊于他竟知晓签意,小心翼翼收好签条:“签上带有的,应该都灵?”

“心诚则灵。”

“陈先生也来求签?”心诚则灵这四个字莫名与他的气场不符,陈润生给卓尔的第一印象不像向外求之人。

反倒无欲无求。

陈润生垂眸,琉璃瓦折射的光线一层一层披挂在她身后,发丝在光里散发出细碎光芒。

清雅脱俗,明眸纯真。

“要不你给我求一支?”

卓尔双眸圆睁,他的要求未免过于越界,仔细算起来,他们一共见了不过三次。

况且替人求签这种事也太亲密,他们之间,不合适。

“自己求比较灵?”

陈润生如何看不明白,她这是在与他划线。说话态度诚恳,哪哪都是破绽,偏偏不袒露弱点。

令人没法儿计较。

她不愿,陈润生自然不会强求。

强求来的,没意思。

“没事,我不信这些。”

陈润生凝眸,从她脸上清晰捕捉到一丝疑惑。

寺庙不愧是凝神静心的地方,人的耐性也直线上升。

他解释:“陪家里长辈过来。”

有人来解签,卓尔侧身移动几步,毫无征兆迈入他的领地。

陈润生浓黑的影子像一匹巨型芭蕉叶,她则是栖身于芭蕉树的蝴蝶。

芭蕉提供栖息之所,蝴蝶提供陪伴。

殿外的风窸窸窣窣缠上卓尔,头发脱离原本轨道,飘飘忽忽勾住陈润生。

一绺青丝挽上陈润生清瘦的腕骨,像寻到可供安息的巢穴,便告别信风在此安家。

裹住他的手细细地磨。

陈润生那点恶劣懒得藏,手腕偏转,直白地横在彼此之间。

黑与白形成一道极为亮眼的存在,卓尔脸热,眼睛不敢去看相衔之处。

指尖绕了一绺头发往而后挂,一切终于回到正轨。

“第二次了。”

卓尔跟不上陈润生的节奏,不由得抬眸,青烟拢眉,似雨后晨间的山林。

“你的头发,第二次缠我手。”分明是很暧昧的话,经他口中说出来,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似乎是随口一提

没想到他指的是这个,卓尔好不容易掩埋压紧的尴尬顶破泥土,张牙舞爪疯狂生长。

除了表达歉意她暂时找不到别的说辞。

此刻的境地下,说什么都不对,尴尬在她心窝聚拢,织成一张大网。卓尔被吊在树杈之间,脚下寻不到可供她平衡的支点。

像泡在水里,安全感拨不开水的防护,她似战败的士兵,眼睁睁看着己方营地失守,

陈润生不动声色读取她,细细扫视。从那对朱红小痣开始,像巡逻的卫士,开疆拓土,安营扎寨。

他的眼神太过稠密,却不含半点旖旎猥琐之色。

直白,不加掩饰。

和观看卢浮宫那些珍贵的艺术品没什么区别。

却让她压力倍增,任谁被人如此直勾勾地凝视,都不会有更好的体验。

“陈先生。”卓尔喊他,眼睫扑闪,错开他的脸落在陈润生背后的琉璃瓦上。

她给自己找到的庇护所。

陈润生喉间发出低低的轻嗯,接住她漂浮不着力的嗓音。

卓尔:“我朋友还在那边等我,我先过去了。”

陈润生眯了眯眼,往她视线所经过的路线移动,找到残余的隐藏起来的痕迹,吸附上去。

卓尔瞳底被迫多出一张淡漠的脸,她的临时庇护所如此不堪一击,轻轻碎了。

双腿后撤,陈润生步调懒散,覆盖她留下的脚印。

头微微下垂,影子完完全全掌住她。

“抱歉,我没听清,可以再说一遍吗?”

往回调整时间线,再度拼凑散掉的话,“马上五点了,我和朋友约好在荧惑宝殿回合。”火神庙五点闭馆,卓尔看一眼手机,恰巧进来巩幸子的微信。

她没仔细看,粗略扫一眼就收起,“再见。”

陈润生目送她浮出青砖下的影子,品读着最后两字。

再见。

朋友熟人之间的常用道别语,为下次见面留的引信。

如果忽略她离开时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点冒芽的人味冲淡,陈润生回头,居士正在给香客解签。

黑眸幽静,转身离开慈航殿,霞光零碎地堆在他平直硬挺的西装肩线上。

心诚则灵?

人们给自己兜售的安慰剂而已。

他向来只信自己。

无论人亦或物,只有亲手夺的,才最长久。

听凭天命,他不安心。

周末的车不太好叫,三人分别在不同软件叫车,屏幕上只有冷冰冰的正在呼叫司机中。

卓尔没想到今天还会第二次遇到陈润生,他的车停在他们跟前,司机下车提出送他们一程。

巩幸子不明所以,凑近小声嘀咕:“你俩悄悄结识大佬不带我是吧?”车牌号一水儿的七,可不是有钱就能办下来的。

明峥学着她的样子三言两语说清楚来龙去脉,巩幸子看了看车那边,“那还等什么?上车啊。抱大腿的好机会。”

“快给脸上的肉松松绑,人看到你这一脸谄媚相一脚油门就跑了。”

巩幸子双手柔脸,挤出招牌笑脸:“这样呢?是不是显得特青春,特阳光。”

“勉强勉强。”

三人上车。

气氛出奇地诡异。

一路无话,库里南缓缓驶进一处闹中取静的四合院。

青砖红瓦白墙,院中种了几棵海棠树,天井中央一只中式榫卯无缝融合的鱼缸。里面游着几尾宫鹅,红顶白身,鳞片排列紧密,晚霞辉映下泛金属光泽。这种鱼是中国传统蛋种金鱼中的珍稀品种,因清朝内务府曾垄断饲养而得名,被誉为金鱼中的贵族。

资深玩家收藏的顶级品种。

养起来费心思,也费钱。

身穿旗袍的侍者在前引路,卓尔三人家中条件不差,却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进了包间,陈润生没上主座,随意挑了个位置。

他气场太强,坐在哪儿,哪儿就是主座。

“这里的菜不错,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巩幸子和明峥先卓尔一步进入包间,两人不约而同往陈润生右手边坐,与他中间隔了一个位置。

这也就导致卓尔不得不选择填补空出来的椅子。

菜上得很快,气氛逐渐活络起来,明峥和巩幸子是热场的好手。

很快带动气氛,听到有趣的,陈润生时而捡两句回复。

其余时间都在听他们说。

有朋友在,卓尔自在一些,有时被cue到就抿唇咽下食物,左手边恰到好处递过纸巾。

她自然接过,以为是店里服务,也就没有多想。

话茬流转到巩幸子头上,她的碗边多了只汝窑茶杯。

袅袅茶香沁入心脾,正好有些渴意,卓尔低头啜饮。

她喝茶不多,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赞美话。

只是发自内心觉得这茶不错。

茶香融于水,入口生津,层次分明。

食过一半,竟喝了四杯茶水。

陈润生眸光含笑,给人伺候了半晌,看样子是把他当成侍者了。

又推过去一杯,指尖点在黄花梨餐桌上。

“喜欢喝?回头让司机送点儿去你学校?”

卓尔循声回头,手背碰到那杯温热的茶,哪有什么侍者?

似被烫到一般,手掌失去方向,在桌上划出一道。

冰凉触感贴在手背。

卓尔压下眼睫,他的指尖正抵在她的手背上。

没有移开的意思。

陈润生衔了笑,黑眸绞着她,一起落在他们相贴的地方。

她在他的注视下落荒而逃,强装无事收回手,那里残留的温度融化,不经她同意溜进毛孔。

像被侵略。

“怎么不说话?”

陈润生捡起掉落的话,再次抛给她。

卓尔:“我其实不太喝得出来,而且宿舍也没有泡茶的工具,送我太浪费。”

“能得一句喜欢就不是浪费。”

“至于茶具,我那儿有好几幅适合学生用的。过几天送去你学校?”

没有主语。

卓尔坚定拒绝,想来也知道经他手的东西价值不菲,她哪好意思点头应允。

“您别破费了,我就是牛嚼牡丹,喝不惯。”

陈润生挺直了些,拉远了和他的距离,手背贴在茶盏上。

继续往卓尔那处推。

唇角线条往下掉了点:“你们大学生都是这样的么?”

这话来得无厘头,卓尔跟不上他,只能被带着向前求证。

秀气的眉头弯成两条弧线,疑惑绕过嘴唇直白长在眼里。

“对谁都这么有边界感?”

“昨天提出送你回校,你拒绝。今天送茶,你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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