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霜台接过拳套,慢悠悠地戴在手上,轻描淡写地给徐君羡胸口来了一拳。
他一手捂在心口,显出一副吃痛的表情,“好用吗?再试一次?”
虞霜台瞪他,把拳套拆下来,细细擦拭了一遍。
“你到底是怎么这么快弄到这个的?”
“好奇?想给我回礼?”
虞霜台一愣,手里的拳套像烫手山芋一样拿不住。
把她卖了都买不起徐君羡想要的东西。
徐君羡看出她的反应,把拳套往她手心里握了握。
“我在别人那买的。有人恰好预定了拳套,前几天刚刚送到,我恰好知道了这个消息,开了恰到好处的价钱,这就拿回来了。”
“真的?”这么恰好?
徐君羡点点头,他说出口的话当然半点假不掺。
虞霜台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没想到这么难弄到的拳套,竟然被他轻易搞定了。
信息差还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她忽然想到姚观辰提过的股票。
后来上班空闲的时候,虞霜台点开股票界面,细细研究起来。
这哪是一块钱一股,都快接近十块钱了,而且还有上涨的趋势。她虽然不懂金融,但也知道追涨杀跌的道理。
“哟,想不到你还是个股民?”
虞霜台正捧着手机看,刘小伟凑了过来。
“我就是随便看看。”
“诶,不懂的问哥嘛,哥教你。”
刘小伟也不等她回复,凑上来看,待看清了她想买的那支股票,不由得咂咂舌。
这姑娘还真是什么都不懂,这种原始股风险极高,到时候万一公司没上市,立马就把钱砸手里了,而且要买也得有资本有途径,她还真是纯新手。
刘小伟没在股市里赚过什么钱,但这点基本的东西还是懂的。这种差距让他立刻在虞霜台面前有了自信,连基础的知识也拿出来溜溜,跟她科普了好些。他说的话三句有两句都是会显示在风险提示上的东西,但这不妨碍他很是满意,连说话都多了几分底气。
科普扯完,他把话题扯开,“害,你别看那些东西了,咱还是干老本行才是,你最近跟李单怎么样?”
“就那样。”
“你还懂敷衍哥了,喂,我问你,你知道李单是跟谁学的拳击吗?”
虞霜台摇摇头,“这很重要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是不是这个理?知道他是哪个老师教的,不就知道他是哪个派系的吗?不就知道他容易犯什么错误吗?这么一往下推,工作也好进行了。”
虞霜台觉得他有点道理,还谢了一声。
过了几天,她找到李单,上来就为弄丢拳套的事情道歉。
李单冷淡地瞥了她一眼,仍然没说话。他的沉默意味着不在意,也意味着不计较。
虞霜台过意不去,把徐君羡给她买的拳套拿了出来。
“你看看这个拳套你喜欢吗?”
李单看她拿出个粉粉嫩嫩的盒子,凑近了一点,伸手要接。
虞霜台连忙解释,“这是别人送我的,我不能给你,你试试如果合适,我给你定个一模一样的。”
李单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虞霜台看他把手放下了,索性自己拆开盒子。
“来,你瞧瞧,哎,还别说,感觉跟你还蛮适配的。”
李单低头一瞥,一把将她的拳套推开,看也不看她。虞霜台一时没拿稳,崭新的拳套磕在了地上。
这可给她心疼坏了。
她提起嗓音,“不喜欢就不喜欢,生什么气啊?”
李单被她不曾显露过的音量唤住脚步。
虽然他期待了半年多的winning拳套刚刚到手,摸都没摸热乎呢,就被人用高价连哄带骗地买走了,但也未必就是这一对。
他没必要跟她置气。
李单说:“你那朋友还真是有心。”
虞霜台缓慢地嗯了一声。
他何止是有心。
最近天气还是有些冷,她头发又长,总是起静电,每次脱衣服都劈里啪啦的。
徐君羡看见了,隔天不声不响地就把她剩下那堆起球的聚酯纤维给丢了,他知道她舍不得,所以先斩后奏,又买了一堆羊毛纯棉的衣服。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刻意为之,丢的全都是些纯色没图案的衣服,找替代品也容易,所以她没法说什么。
每次洗完头,他都将她拉到怀里坐着,一边看电影,一边慢悠悠地给她梳顺头发,再抹上护发精油。他做得很慢很慢,偶尔擦过她后颈的手指像一朵羽毛飘过,伴着落下的水滴,在她肩头晕开。她不动声色,还是认真看电影。
往往一部电影看到末尾,他才差不多结束他的动作。
那时,两人的味道都被浸透了。
即便是现在想起他,她都觉得心里有一股热流涌过,连说话都变得热情起来。
“那你呢?你身边总也有这样的人吧?”
李单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一松,只是一瞬而过,虞霜台觉得自己看错了。
“没有。”李单说。
“真的?你老家哪的?有没有女朋友呢?”
“没有。”他不知道在回答她哪个问题,只吐了这两个字。
她想到刘小伟的话,又问:“贵人呢?你师傅总算一个吧?”
李单闻言,面上的表情突然抽搐了一下。他忽然转动眼珠睨向霜台,猛地扯过她的衣领,还没反应过来的纽扣猝然崩落了一颗,滚在地上绕了好远。
虞霜台怔在原地。事实上她的身体反应过来了,格挡也预备了,但脑子却没跟上节奏。
这些天她锻炼得不错,对这种程度的攻击已经能够游刃有余地应付,可比起疼痛,她更觉得不可思议。
李单向来以冷静著称,哪怕面对比他经验更丰富的对手,他都不露分毫怯意。
与现在的他大相径庭。
紧扣衣领的手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愤怒的低吼钻进她的耳道,几乎要捅穿她的耳膜。
“总要有个为什么吧?”她艰难地挤了一句。
李单像是走火入魔的时间到期了,手腕一松,她就垂直降落。还没等她缓过来,他已经垂头丧气地走了。
虞霜台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她本以为能够逐渐打开李单的心扉,跟他相处融洽,总有一天能给这家伙陪练,谁想他对丢了冠军手套这件事非常恼火,甚至向袁涛要求辞退她。
她本能地觉得李单是在借题发挥。
拳套确实是她的错,打听他的私事好像也是她的错,可除此之外再没有了。前者她提出了赔偿,后者算得上是无知者无罪,怎么凭这两项就要把她毙掉了?
她不甘心。
刘小伟安慰她:“嗐,天下何处无芳草啊?”
他说这话时流露出几分豁达的惬意。
他毕竟是这里的老人了,平常也就混混日子,现在倒好,她个毛丫头每天上赶子进步,要是也吃个闭门羹那也算磨练,初生牛犊总要怕虎的。
可谁想她现在竟然每天都能跟李单说上几句话,还厚着脸皮追在他身后交流拳击技术,又是拿了李单的冠军拳套,又是时不时跟她探讨拳击内容,再这么下去,估计下一步真让她做上陪练了。
他虽然也不知道李单的老师是谁,但他还能不记得前同事是怎么被赶走的吗?
他这会儿是真心安慰她,甚至还张罗着帮她介绍几个其他的兼职呢。
“小女孩干什么不好?这里全都是大老粗,空气都不兼容。”
男人们的汗淋得健身设备上满到处都是,热气腾腾直烘得人恶心,要说不兼容,是汗臭与空气清新剂的不兼容。
虞霜台说:“李单不也比你们小一圈?我跟空气不兼容,我跟他兼容就得了。”
刘小伟咬了咬下唇,牙关都打了几颤,他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找到话说。
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只当留有余地,反正小姑娘要走了,他跟她还争什么口舌上的输赢,女人也就会争这点输赢。
袁涛也来安慰她,“唉,他就是拿这件事找借口,想赶你走,你别太在意拳套的事情了。”
是不是借口且不说,袁涛可从没正面说过“不让她走”。
李单是拳馆里的冠军拳手,是拳馆的活招牌,她算什么呢?一个老同学,这面子够用到几时?谁走谁留,岂不是显而易见。
袁涛时不时地旁敲侧击,问她最近生活是不是太忙,如果太忙也不用经常过来。这些话题都在暗示他的答案,只是她不愿去看。
等她离了婚,又离开了拳馆,她还能去哪里呢?
母亲把她当成冷血动物,而且也早就组成了新的家庭。
学校里她也没几个知心朋友,况且别人都是宿舍里成双成对的,如果没有导员的安排,陈乔她们还愿意和她主动搭话吗?
周明应现在归期不定,而且他是徐家的二公子,总是要回到他该回的地方的。
虞霜台推开拳馆的窗户,冷风窜进她的领子,刮得她眯起眼睛。
天地之大,她却无处可去。
她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就连脚下这块土地都不属于她。她认识很多人,但没有一个能让她敢于有所期待。
面对袁涛的暗示,她知道他为难,但她却自私地视而不见。她生怕他说破了,说破了就不可挽回了。
正当她厚着脸皮留在拳馆里的时候,学校生活也并没有太过安逸。
她敏锐地感觉到同学们好像在躲她。
有时候,一群人正交谈融洽,看到她来了就止住了声音,每个人脸上都不太自然,等她走了好远,后面的声音又燃了起来。
陈乔和王心怡对她的态度倒是没变,仍然偶尔拉着她聊天。
一次吃饭,王心怡哭诉她的crush脑子里没有一点恋爱细胞,简直比和尚还难撩。她这一难过,又是喝酒又是暴饮暴食,醉倒了又哭起来。
虞霜台不禁想,都还没成呢,就伤心成这样,那她离婚后又会怎么样呢?
她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吃东西,比起吃东西,她更喜欢做东西。
所以更适合她的“换心情”选项,估计还是出门一趟。
这么一想着,她找到了当时觉得不错的几个交换项目,罗列了一些在意的问题,在查询几个地方都无果后,给导员发过去了。
“喂,虞霜台,你男朋友呢?可恶,一个个都有男朋友。”王心怡醉眼迷离地抬起头,似是对她的走神有点不满。
陈乔道:“我可没有男朋友,别诽谤我。”
“我也没有……”虞霜台顺口回答,两手还在编辑聊天信息。
王心怡愣愣地看着霜台,她张了张嘴,啥声音还没发出来,就醉倒了。
陈乔戳了戳此人,没反应,她哀叹一声,“哎呀,真服了。”
陈乔抱起手,看了看酒杯里还有一半的酒,不理会王心怡,继续聊天。她最近在参加一个国家级的竞赛,该项目已经迭代多次,还有专利和企业商业化数据作为支撑,目前已经进入决赛。如果能拿下金奖,这将对陈乔的保研目标是莫大的助力。
虞霜台一直都知道这些朋友们很优秀,就连王心怡也在学校做主持人,还经常外出接私单,除此之外还能在校帮老师处理公务,整理班级资料,组织校运会等团体活动,而且每天还能准时在十一点前睡觉,可堪高质量大学生日常。
虞霜台碰了碰陈乔的杯,但实在是喝不动了。
“我们回去吧,我明天还得参加一个活动呢。”
虞霜台好奇是什么活动,陈乔如实说了,虞霜台点点头。这活动含金量很高,不仅项目能写在简历上,而且光是参与就能加综测,更不用说得奖了。她从没听过这东西,估计是老师私下发的。
陈乔央着霜台帮忙,一起给王心怡抬回了宿舍。这人醉倒了简直重得不行,还好她们宿舍在一楼,不然真要命。
“谢谢你霜台,”陈乔犹豫了一下,又问,“诶,不过,你真没有过男朋友啊?”
霜台摇了摇头,她那名义上的老公都已经没名分了,还有什么男朋友?
“呃……”陈乔有些欲言又止,“没事,我就问问,你早点回家吧,到家说一声。”
等虞霜台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然而又没有黑透,隐隐可见一些深蓝的影子,叫人分不清是黎明还是深夜。
她刚刚也被劝说着喝了点酒。
难喝,上头,还辣。这是酒入口后,她的第一反应。
都说借酒消愁,但她反而因为喝酒而发愁——她担心自己不能清醒地回家。
徐君羡今天忙,老早就跟她说过不能来接她,本来说是要派方宏来的,虞霜台一想他之前使唤方宏的那个架势,连忙拒绝了。
我国的公交系统这么发达,她一个大活人,难道还回不了家吗?
况且家离学校不远,她想走回去。
走在路上,她下意识地一愣。
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习惯称呼那个地方为“家”了。
夜晚的风不算温柔,拂过来的不仅有凉意还隐隐有些沙石,像灭蚊拍打到蚊子时啪得那一下,她的脸时不时地承受着这一下,没有规律,也预判不了方向。但这正是她所需要的,刺痛恰好能吹散她满身的燥热。
她沿着昏暗的街道一言不发地走着,什么也没想。这个点的街道并不算太安静,甚至有点夜生活刚刚兴起的喧嚣。可还不够吵闹,传到她耳朵里时只剩下微弱的一点蚊子嗡嗡,像雾里看花一样,她现在倒像是隔帘听语了。
很快她就要到家了,再过一个拐角就到了。
上次买过菜的那家超市今天关门了,可是红色的灯牌还空落落地亮着,她抬起头,任由光线侵略她的眼睛,眩目之间,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电话号码没有备注,显示的是陌生来电,可那串手机号太过熟悉,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是小台吗?”
是她妈妈的声音。
下雨了,她的脚步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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