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兰曦禾熬了个大夜。
台灯亮到凌晨三点,她把祝老爷子相关能找到的资料翻了个底朝天。
早年履历、参战记录、授勋批次、还有几篇零星的旧报道。
顺带还在婚礼上那位表姐那儿旁敲侧击了几句,拼凑出祝家现在的局面。
祝勋洲和老爷子关系僵着,儿子儿媳想接人回去,老爷子死活不肯,非要一个人扎在军休养老院里。
没一会,负责人就带着一个老年人出现。
老爷子气色很好,脊背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军人底子。
兰曦禾看清楚来人后心里欢快给自己积了个掌。
真赌对了。一个独居在养老院、和家人隔着一层薄冰的老人,最缺的从来不是物质,是一个愿意坐下来好好听他说话的人。
“你好祝老,我是京城电视台的记者,兰曦禾。”她递上记者证,笑容得体,“需要看看采访稿吗?”
祝老爷子笑眯眯地接过来扫了一眼,摆摆手:“采访稿就不看了,你随便问。”
兰曦禾示意张金瑞架机位。
几个人挪进会议厅,祝老爷子坐下,目光在兰曦禾身上停了两秒。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衬衫,领口别着台里的话筒夹,袖口露出一截细瘦白皙的手腕。
长发拢在耳后,脸上没化太浓的妆,但眉眼的轮廓干净利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弧度。
祝老爷子忽然皱起眉,咦了一声:“小姑娘。”
兰曦禾心头猛地一紧。不是吧?认出来了?知道她是当年跟他孙子从早杠到晚那个?
“你是不是……前两天的晚间新闻,那个什么……步行街的现场连线?”祝老眯着眼回忆,“站在警车后头,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还在播报的那个?”
兰曦禾一口气松下来:“对,是我。您记性真好。”
她暗暗松了口气。
高中那会儿她确实听祝勋洲提过几句爷爷。说他管不着祝勋洲,还让兰曦禾别指望跟他爷爷告状。
那时候她就知道,祝老爷子大概率从不过问孙子的校园生活,那自然也不会知道,自己孙子高中三年有个势如水火的死对头。
祝老爷子笑起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我天天看新闻,就觉得你眼熟。”
张金瑞比了个"OK"的手势,机位就绪。
兰曦禾坐正,声音放柔:“那我们开始了。祝老,您是老军人,参加过战争,现在住在军休养老机构,这些年下来,有什么感想吗?”
祝老爷子轻轻叹了口气。
他打开了话匣子般,从很多很多年前说起。
新兵连的操场上尘土飞扬,他那时候才十六岁,瘦得像根竹竿,扛枪扛得肩膀磨出血。
第一次上战场,炮弹从头顶飞过去的声响,至今午夜梦回还能听见。
后来申请援助中东国家的任务,异域的烈日、陌生的语言…
兰曦禾微笑着点头,偶尔插一句追问。
……
张金瑞在旁边已经快坐不住了。
他偷偷看了眼手表,都快四十分钟,祝老的口干舌燥丝毫没减,兰曦禾的专注也没有半分松动。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听着,腿都换了好几个姿势。
祝老爷子话锋忽然一转。
“但是啊……”他声音低下来,激昂慢慢退潮,“我们家,没有人从军。”
兰曦禾的笔尖顿了一下。
“儿子做了生意,孙子搞什么科技……”他摇摇头,目光落在某处虚空里,“我一个老军人,一身勋章,到头来没有一个后辈穿上军装。这成了我最大的遗憾。”
兰曦禾没犹豫站起来,抬手按掉了摄像机的录制键。
张金瑞瞪大眼睛,低声问:“中断了?”
“先出去吧。”兰曦禾转头看他,语气平静,“下午院里还有老年培训班在上课,你去拍几张环境照。”
张金瑞满肚子疑问,但看见兰曦禾笃定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抱着设备退出门。
门关上之后,兰曦禾重新坐下,把椅子往前拉近了一些。
“不好意思祝老,”她声音轻下来,“我觉得您接下来想说的一些心里话,可能不太适合录下来。所以我把摄像机停了。”
祝老爷子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意外,随即变成更深的笑意:“小姑娘,有眼力见。”
但他很快又担忧起来,“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会不会耽误你采访的进度?”
兰曦禾摇头,认真地看着他:“不会的。您放心把我就当自家人,平时憋着没人说的话,想讲什么都可以跟我讲。”
祝老爷子怔了一下,“哎哟”一声笑了出来,眼角泛了点潮润:“不愧是记者啊,就是会听人说话。”
接下来的时间里,摄像机黑着灯,录音笔也关了。
兰曦禾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上,安静地当一个倾听者。
祝老爷子讲了很多。
讲他其实知道不该插手后辈的人生,所以从来没逼过儿子和孙子。
讲他也明白时代不一样了,不能拿自己那套去框年轻人。
讲他偶尔看着电视里那些穿军装的年轻面孔,心里还是会酸一下,那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希望有一个人能沿着他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可就是心里难受啊。”他最后无奈地说了一句,声音轻下去。
兰曦禾听着,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眼前的老人脊背仍然挺直,可肩膀的弧线松了下来,露出岁月压过的痕迹。
她想起自己查到的那些资料,祝老爷子年轻时的照片里,眼神锋利,如今这双眼睛依旧亮,却盛了太多沉甸甸的东西。
兰曦禾弯起嘴角:“祝老,您怎么会没有后辈穿军装呢?”
祝老爷子皱眉,没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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