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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冷馍难咽槐荫下

八月初,暑气未消,县城石板街上蒸腾着一层白晃晃的热浪。

今越蹲在街角的槐树底下,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两个杂面馒头,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咬一口硌牙。

她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饿极了的小兽。

她今年才十三岁,个子还没长开,瘦瘦小小的,蹲在那儿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碎花褂子,洗得发白了,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腕骨突出,青筋隐约可见。

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可是那张脸却生得极好,白净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眉眼又清又亮,一双杏眼又圆又黑,像两颗葡萄,眼睫毛长长的,忽闪忽闪的,看着就让人喜欢。

街对面王婶家的二小子趴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一块芝麻糖,吃得满嘴黑乎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今越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那小子的脑袋立刻缩回去了,过了片刻又探出头来,奶声奶气地说:“越姐姐,你吃的啥呀?给我尝尝呗。”

“不给!”今越把碗往怀里藏了藏,像护食的小狗,“你自己有糖吃,还想抢我的馒头,美得你!”

那小子瘪了瘪嘴,委委屈屈地把脑袋缩回去了。

今越哼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她舔了舔嘴唇,还有点饿,可是碗里已经空了。

她叹了口气,把碗扣在地上,托着腮帮子发呆。

她已经在这个街角蹲了好些天了。

自从父亲出事,家里的宅子被封了,母亲跑了,她就成了这县城里最可怜的人。

原先那些巴结她父亲的叔叔伯伯,如今见了她恨不得绕着走,好像她身上长了虱子似的。倒是几个老街坊念着父亲的好,轮流给她一口饭吃。

可她也不能天天赖在人家家里,只好白天在街上晃荡,晚上借住在刘婶家的柴房里,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正想着今晚去哪儿蹭一顿饭,忽然听见远处一阵嘈杂的锣鼓声,夹杂着吆喝声和叫好声,由远及近。

今越好奇地抬起头,伸长脖子往街那头看,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辆板车过来了。

车上插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子,上头写着几个大字——“焦家班豫剧梆子剧团”。

板车后头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穿得花花绿绿的,脸上涂着胭脂水粉,看着怪新鲜的。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高个儿,一张脸黑得像锅底,颧骨高高凸起,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子,穿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腰间别着一杆旱烟袋,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像一只瘦老鸹。

今越看得入了神,她从没见过这种阵仗,觉得新鲜极了。

那老头正是焦家班的班主,焦九斤。

焦九斤在这县城已经转了三天了。他的戏班子眼看就要散了,台柱子是他儿媳妇,是个寡妇,这两年唱的少了。

剩下几个歪瓜裂枣的,唱腔不行,身段也不行,台下观众比台上演员还少。

他不甘心,一辈子就指着这点手艺吃饭,要是折在他手里,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师爷。

于是他四处搜罗好苗子,可这年头谁还愿意学戏?

年轻人都往南边打工去了,留下的不是老的就是小的,他跑了三个县,一个看得上眼的都没找到。

今日也是碰巧,他本来是要去隔壁镇上的,路过这条街,肚子饿了,想找个地方买两个包子。

刚走到街口,一抬头,就看见了蹲在槐树底下的那个小姑娘。

焦九斤的脚步顿住了。

他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越看越心惊。

这小姑娘虽然穿得破破烂烂的,可那眉眼、那骨架、那气质,分明就是个天生的好胚子!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水汪汪的,带着一股子灵气。

身段也好,虽然瘦了些,但腰是腰胯是胯,比例极好,将来长大了穿上戏服扮上相,绝对是能压得住台的角儿!

焦九斤的心跳快了半拍,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今越,露出一口白牙:“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今越正看得出神,冷不丁凑上来一张黑脸,吓了一跳,“哎呀”一声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你谁啊?我不认识你!”

“别怕别怕,我不是坏人。”焦九斤连忙摆手,笑得满脸褶子,“我叫焦九斤,焦家班豫剧梆子剧团的班主。你看看后头,那就是我的戏班子。我们可是正经的戏班子,走南闯北几十年了,唱过的戏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呢!”

今越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那面破旗子,又看了看后头那几个蔫头耷脑的戏班子,撇了撇嘴:“哦。”

焦九斤见她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急了,蹲下来跟她平视,语气热切:“小姑娘,我看你长得好,是个唱戏的料子。你要不要跟着我去学戏?学好了能成角儿,穿漂亮衣裳,戴满头珠翠,台下几千人给你叫好,多威风啊!”

今越眨了眨眼睛,想了想,摇摇头:“不去。”

“为啥不去?”焦九斤瞪大了眼睛。

“我又不认识你。”今越理直气壮地说,“我娘说了,不能跟陌生人走。”

焦九斤哭笑不得:“你这孩子……你娘说得对,我是焦家班的班主,有名有姓的,你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焦九斤?”

“我不知道。”今越干脆利落地回答,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就走。

焦九斤急了,赶紧追上去:“哎,你别走啊!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这条件是真的好,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没见过几个比你更好的苗子!你要是肯跟我学,我保证把你培养成角儿!”

今越头也不回,走得飞快。

焦九斤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今越心里烦得要命,拐进一条小巷子,三拐两拐就把人甩掉了。

焦九斤气喘吁吁地停在巷口,叉着腰喘了好一会儿,非但不恼,反而更兴奋了。

这姑娘脾气倔,有性子,是个好苗子!唱戏的人,最怕的就是没脾气,没脾气的角儿唱不出好戏来。

他心里有了主意,开始在附近打听这姑娘的来历。

这一打听不要紧,听完之后,焦九斤沉默了许久。

原来这姑娘叫今越,她父亲今怀仁原是县里的干部,为官清廉,得罪了不少人,几个月前被人诬告,含恨而死。

她母亲不堪其扰,抛下女儿跑了,至今下落不明。

家里的宅子被查封,她一个十三岁的姑娘,就这么成了孤儿,靠着街坊邻居接济度日。

焦九斤蹲在墙角,抽了一袋旱烟,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他也是穷苦人出身,知道这世道的艰难。

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若是没人管,迟早要被人欺负了去。

他是真心想收她当徒弟,一来是看中了她的资质,二来也是可怜这孩子。

打定了主意,焦九斤又折返回去,找到了收留今越的刘婶家。

刘婶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嗓门大,性子急,正在院子里晾衣服,一听焦九斤说要带今越去学戏,当场就炸了:“你说啥?带她去学戏?你个老头子安的什么心!她才多大?十三岁!你让她跟着你到处跑?万一出了什么事谁负责?”

焦九斤赔着笑脸解释:“大嫂,你听我说,我是正经的戏班子,有营业执照的!我这辈子没儿没女,就想收个徒弟传承手艺,绝对不会亏待她!”

“正经?”刘婶冷笑一声,把湿衣服往盆里一摔,“你那戏班子都快黄了吧?当我不知道呢?你们这些跑江湖的,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谁知道背地里干些什么勾当!我可告诉你,这丫头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我答应了街坊们照看她,就不能让她被人骗了去!”

焦九斤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搓着手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可他到底是个老江湖,脸皮厚得很,也不恼,嘿嘿一笑:“大嫂,你这话说的,我焦九斤在道上混了几十年,名声还是有的。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去看看嘛。”

“我没那个闲工夫!”刘婶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走走走,别在这儿碍眼!”

焦九斤不走,往门槛上一坐,掏出旱烟袋点上,慢悠悠地说:“那我就在这儿等着,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说。”

刘婶气得够呛,抄起扫帚就要打人。焦九斤也不躲,笑嘻嘻地说:“大嫂,你打我也没用,我就是看中了那姑娘,非要收她不可。”

两人正在门口拉扯,今越从柴房里探出头来。

她刚才一直在里头听着,这会儿走出来,歪着脑袋看了看焦九斤,又看了看刘婶,问道:“刘婶,咋了?”

刘婶一把把她拉到身边,护在身后:“没事,你进去,别理这个老头子!”

焦九斤看见今越,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弯下腰笑眯眯地说:“小姑娘,我又来了。你考虑考虑呗?跟我去学戏,保管比你在街上啃馒头强!”

今越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说你是唱豫剧的?河南的?”

焦九斤连连点头:“对对对,豫剧梆子,正宗河南的!我们常年在河南一带演出,开封、洛阳、郑州,哪儿都去过!”

今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小星星。

她想起母亲说过,母亲的老家在河南,在一个叫“朱仙镇”的地方。

父亲还在的时候,母亲偶尔提起过,说等有机会了一定要回去看看,可还没来得及回去,人就没了。

如今母亲下落不明,她不知道去哪儿找,只知道在河南。

如果能搭这老头的车去河南……

今越的小脑瓜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她虽然只有十三岁,可从小跟着父亲耳濡目染,比同龄的孩子机灵得多。

她知道这老头想收她当徒弟,可她压根儿不想学戏,她只想去找妈妈。

要是假装答应他,让他带自己去河南,到了那边再偷偷溜走,不就行了?

想到这里,今越换了一副表情,嘴角弯弯的,露出两个小酒窝,甜甜地叫了一声:“焦爷爷。”

这一声“焦爷爷”叫得又脆又甜,焦九斤听得心都要化了,乐得合不拢嘴:“哎!乖孩子!”

刘婶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一把拉住今越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疯啦?真跟他走?”

今越转过头,看着刘婶,眼圈忽然红了,声音带着几分哭腔:“刘婶,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总不能一辈子赖在你家吧?你家里也不宽裕,我不能给你添麻烦。我爹没了,我娘也不知道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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