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士毕业后的第一个月,许丹正式入职上海一家头部投行。对于绝大多数新人来说,入职后的前几个月意味着熟悉流程、整理资料,再跟着前辈一点点学习。对许丹而言,这段时间却更像是在重新建立一种思维方式。这里没有导师,没有论文,也没有标准答案。每一份报告,都对应着真实的资金流向;每一个判断,都可能决定一笔投资是否发生。培训结束后的第一次项目例会上,组长抱着一摞文件走进会议室,将几个项目依次分配下去。医疗、消费、新能源,都是项目组最熟悉的行业。
会议快结束时,组长才从最下面抽出一份文件。他扫了一眼会议室。
“还有一个项目。”
没有人接话,已经有人开始收拾电脑。这个项目预算低,优先级也不高,之前在组里转了一圈,始终没有人愿意接。组长笑了笑,把文件放到许丹面前。
“这个你来。”
许丹低下头,只见封面上印着一行黑色标题:《电子竞技行业投资可行性研究》
她微微一怔。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终于有人接盘了。”
另一位同事也跟着笑了。
“这种项目居然还有人做。”
组长没有理会两人的调侃,只解释道:“项目来自一家长期合作的机构客户。对方另外提了一项私人研究需求,需求说明里只留了英文姓氏Li。”
这不是机构正式立项的投资项目,而是一份非标准、低优先级的行业研究。预算不高,也没有明确后续,但出于长期客户维护,不能直接拒绝。
有人顺口问:“互联网?”
组长摇了摇头。
“电竞。”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又有人笑着摇头。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
“估计打游戏打多了。”
组长没有评价,只看向许丹。
“新人总要完整跟一次项目。Scarlett,这份研究从资料收集到最终报告由你负责,我来审核。有问题随时找我。”
投行内部的人习惯彼此以英文名称呼。
“好。”
许丹点点头,把资料收进文件夹。散会后,同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太认真。”
“这种项目,做完也不会有什么后续。行业太小,预算也不高,大家都懒得碰。”
许丹笑了笑,没有回答。她从来不会因为别人对一个行业的评价,提前给出自己的判断。
回到工位后,她翻开文件。第一页只有简单的几行项目说明:
委托人:MrLi。
项目目标:评估电子竞技行业长期投资价值。
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多信息。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第一行字:
RQ:电竞行业是否具备长期投资价值?
她停顿了一下,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如果具备,它的价值来自哪里?
*
接下来的几天,许丹几乎每天都是办公室里最后离开的人。国家政策、行业白皮书、上市公司财报、赛事资料、直播平台、游戏厂商、资本动态……电脑屏幕上打开的窗口越来越多。她将所有资料拆开,再按照产业链重新分类,逐渐梳理出游戏厂商、赛事联盟、直播平台、赞助商、俱乐部、用户和资本之间的关系。一张产业链图谱逐渐出现在白板上。
刚开始时,她的思路和大多数行业报告没有区别。电竞俱乐部、职业赛事、商业赞助。这些关键词总会让人下意识想到另一项更加成熟的产业——足球。
不少研究报告也是这样做的。
它们引用欧洲足球俱乐部的经营模式,分析版权收入、门票收入、会员体系和青训体系,再尝试寻找电竞产业中与之对应的商业逻辑。
她一开始也觉得合理。
两者都是职业体育,都有赛事,也都有俱乐部。可真正开始分析以后,她却越来越觉得不对。
足球拥有百年的职业体系、稳定的转播版权、成熟的球员转会制度,还有城市文化、会员体系和门票收入。而电竞几乎一样都没有。
没有固定主场,没有成熟的转会制度,没有长期沉淀的城市认同,甚至有不少俱乐部,连属于自己的训练基地都没有。她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随后拿起板擦,把刚刚连好的几条关系线一点点擦掉。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
她重新写下一行字:
电竞不是足球。
直到这时,她才忽然意识到,也许问题从一开始就错了。
过去,所有人都在回答“电竞俱乐部该怎样赚钱”,于是,他们下意识把足球俱乐部当成了答案。可真正的问题应该是:电竞俱乐部究竟是什么?
如果连问题都没有定义清楚,又怎么可能得到正确的答案?
她回到电脑前,把已经写好的几页分析全部删掉,重新建立了一份文档。在第一页的备注栏里,她写下一段新的研究记录:
旧时代的方法,回答不了新时代的问题;
需要重新建立属于电竞产业的分析框架。她保存文档,光标停留在“俱乐部”三个字上。几乎所有公开资料都止步于这里。赛事可以查,政策可以查,市场规模也可以查,唯独俱乐部不行。
俱乐部真正如何运营、如何训练、如何生存,公开资料几乎一片空白。她重新整理采访名单,将工作人员、赛事运营和直播平台商务等对象依次列了出来。最后,一个名字停留在屏幕上。
孙浩。
这是她目前唯一真正认识,也真正经营电竞俱乐部的人。她拿起手机,发去一条微信。
【师兄,我最近在做一个电竞行业研究,方便采访一下吗?】
不到二十分钟,回复便发了回来。
【可以。】
*
两人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时间是下午三点。许丹推门进去时,孙浩已经到了。许久没见,他比大学时瘦了不少,穿着一件深灰色卫衣,笑起来却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学妹。”
“学长。”
两人坐下,服务员很快送来了咖啡,谁也没有急着打开电脑。
孙浩先笑着问:“去投行了?”
“嗯,刚入职。”
“适应吗?”
“还不错。”
许丹笑了笑。
“赵楠教师编是不是公示了?”
孙浩点点头。
“快了。”
“那挺好。”许丹笑着说,“你俩终于可以定下来,以后就不用异地了。”
孙浩端起咖啡,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后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
许丹没有在意。
她打开电脑,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那我们开始?”
采访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从俱乐部成本到收入来源,从赛事体系到项目转型,每个问题,孙浩都回答得很认真,没有回避任何一项。直到采访结束,许丹合上电脑。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方便的话,我想去看看你们俱乐部。”
孙浩沉默了两三秒,摇了摇头。
“以后吧。”他说,“等以后正式一点,再请你来。”
许丹点点头,没有追问。她以为,所谓“正式一点”,只是办公室还没有收拾好。
两人在咖啡馆门口分别。许丹刚走到路口,手机便轻轻震动了一下。赵楠发来一张截图,是南京市某校教师招聘拟录用名单。她的名字静静地排在中间。紧接着,又是两条消息。
【我爸妈准备在南京给我买房啦。】
【应该以后就在南京安家了。】
许丹望着手机,忽然想起了刚才那场采访,也想起自己说出“以后就不用异地了”时,孙浩没有回答。她又想起,他说起俱乐部时,那句轻描淡写的“以后吧”。她站在人行道边,沉默了很久。
直到这一刻,她才重新理解了那几秒钟的停顿。
电子竞技的很多赛事集中在上海,而赵楠的人生,已经确定留在南京。没有谁做错了选择。只是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得不留在不同的城市里,继续走向各自认为正确的未来。
她打开手机里的采访记录,在“LWH”后面补上一行新的备注:
常驻赛事聚集地。
停顿片刻,她又补了一句:地域因素可能长期影响俱乐部的人员稳定性。收起手机时,她忽然发现,行业改变的,从来不只是产业。
还有人。
*
夜里十一点半,办公室已经空了。许丹合上电脑,正准备离开,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先是传来沉重的呼吸声,随后,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丹姐,许老师。”
许丹怔了一下。
这个称呼有些陌生,却也熟悉。2010年的一个假期,十一岁的杨云金短暂随父母去了城里,因为打游戏和父母争吵,十六岁的许丹恰好撞见过一次。两年后,她去山东支教,又在初一教室里认出了那个逃课打游戏的少年。再过一年,杨云金准备退学,她劝他至少念完初中,也只凭自己当时极其有限的了解,随口告诉他可以先去打听青训和职业试训。
她不知道那条路究竟通向哪里,也从未承诺他一定能成为职业选手。
后来杨云金初中毕业南下,两人的联系便越来越少。
“……杨云金?”
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怎么换号码了?”
没有回答。
电话里只有越来越急促、沉重的呼吸声。
许丹慢慢坐回椅子上。
“出什么事了?”
又是一阵沉默。
“我好像被骗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并且无法改变的事实。
杨云金只读到初中毕业,后来便来了南方,想要打职业。至于他去了哪里,进了什么队,许丹并不清楚。电话里,杨云金断断续续地讲着事情的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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