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舍人房玄龄茫然抬头。
他蒙林秘书赏识招揽,一跃动而升至现在的地位,彼此间关系是很熟悉的。但再怎么熟悉,林秘书也只称呼他房先生、房舍人,从来没有这样连名带姓的叫过,真是古怪。
他当然看不到林秘书面前突然爆发式增长的弹幕,他愕然一瞬,只道:
“是。”
【真是房玄龄!!】
【我靠主播也是老吃家呀,这种人都能搜罗到?!】
【房玄龄怎么会到主播手下的?!】
【前面不看紧急公告的吗?整个关陇集团都被内战肘飞了,他不投靠主播难道投靠高家?】
林玖瞥了一眼下方迅速增加的热度值,对自己临时的小巧思非常满意。维持热度就是要时刻用心,一天也不能马虎的,如果没有新活,谁能提起兴趣?
他道:“房先生收到消息,应当知道宫中形势?”
房玄龄躬身:“奉郎君手谕,已经一一都见过了。”
【诶不兑,房玄龄咋这么冷静?拜托昨晚是在搞宫变诶,这反应怎么跟我们公司团建差不多?】
唉,这就是生活在现代温室中的乖宝宝们难以想象的了。房玄龄是在什么时代长大的?南北朝圣圣相因,中枢爆发政变的概率是平均每十年一次——十年修得一政变,二十修得一内战;人家游历南北,见过的政变比现代人看过的演唱会还多,有什么不能习惯的?
林玖叹道:“宫中纯粹事出突然,我是意外被卷了进去,阴差阳错走到了现在。因为事起仓促,没有来得及告知,只能请先生见谅。”
“下官何敢承当!”房玄龄立刻道:“不过,仓促之变,确乎要善加处置,容不得走展;敢问郎君,陛下现在何处?”
这就是老一辈权谋家的自信与从容;人家压根不为缘由内耗,上来就切中要害,直奔主题——你们控制住皇帝了吧?
“皇帝被安排在了偏殿。”
“那就好。”房玄龄松了口气:“臣入宫之后,一路看来,发现内外整整有条,运行有条不紊,并无可见的纰漏;大地京城之中,还不会有什么起伏……”
说到此处,房玄龄心中也微微有些奇怪——锁宫门、炸武库、封三省、镇京师;他一路走一路盘点,发现这场仓促之至的宫变,居然规划得非常稳当、严谨,体系可称完美——以数年的见闻来看,林秘书与广德王高思远应该都没有此惊天才华,难道团队之中,还有什么隐世奇人不成?
——这水平很高啊!
李教授:承蒙夸奖。
自然,房玄龄也不是吃干饭的,他道:
“臣赶来之前,已经到三省收走了所有印章,还请杜如晦杜公通知书吏们今日休沐,就算是显贵公卿想做什么,暂时也无可如何。”
高端政斗第一要义,抢公章!
“没有三省的公文,六部无法运转。”房玄龄道:“但恕臣直言,现下关键还在皇帝;仅仅安置偏殿,恐怕还不算妥当。如果有只言片语的纸条流出去,都会是天大的事。”
封建体系中,唯一有资格绕过程序下达命令的就是皇帝。要真有什么亲信死士,能悄悄拿着亲笔手谕逃出宫外,那么卡死的国家机器就可能重新运转,局面会大大不利。所以,必须要想办法隔绝皇帝与外界的联系,这是房玄龄最念念不忘的要害。
“这个么……”
林玖刚刚想说,现在的安排很稳当,皇帝被十几个摄像头和两台无人机盯着呢,除非他能从胃袋星球上摇到什么英灵,否则绝无一丝泄漏消息之可能。不过,他瞥了一眼屏幕,忽然又心生灵感。
“先生说得正是。”他道:“那么,应该怎么安置皇帝呢?要不然,我们请陛下去泛舟游湖,在湖里尽情划船,不必上岸,怎么样?”
【李渊:啊啊啊,我抗议!!】
【李渊的命也是命!】
【这是地狱笑话吗?这绝对是地狱笑话吧?】
【等等,正史里李二搞玄武门之变,请李渊湖里划船,不会也是房玄龄的主意吧?我靠,这下真·老活动复刻了!】
【还是老一辈的打法有力气!!】
房玄龄呆了一呆。不知怎的,他总觉得林秘书的语气有点古怪……但仔细想想,把人放到湖水上,一望无涯,绝无遮挡,确实可以有效避免内外勾结……
“这也不失为良策。”
【房玄龄:我一直感觉我生活在林玖的影子里】
【不对,皇帝体重起码三百吧?有能载得动他的船么?】
【唉,可怜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肉!】
林玖瞥一眼数据,笑容满面。
“那就这么办好了。另外,宫中搜罗出了不少奏疏,都堆在后面的密阁里。”他轻描淡写,指了指身后:“这些奏疏的轻重缓急,都要一一分类,现在只能托付先生。稍后杜公赶入宫中,也可与他一起商议。”
房玄龄叉手行礼:“是。”
“一般的小事,两位自行处置便好。”林玖微笑——林秘书非常舍得给予信任,这是他与房玄龄能合作密切的缘由之一:“该画敕画敕,该盖章盖章,不用计较什么避讳——对了,我听说,皇帝的印玺都被锁在……”
“交泰殿。”
大一统的朝廷不是的草台班子,拿个章就盖;皇帝印玺少说七八种,什么文书盖什么印签什的字,流程规制上极为繁琐复杂,是丝毫走展不得的;这种繁复琐屑的知识,现在大概只有房、杜才明了,所以彼此的信任,绝不能少。
林玖思考片刻——或者说,他只是等了一等,为自己下一句话做铺垫:
“我还听说,传国玉玺也在交泰殿?”
·
听到“传国玉玺”四字,眼圈乌黑的孙教授愣了一愣,他推开旁边的资料(什么资料你别问),伸手去端茶杯。
“现在看来。这位林先生暂时也不怎么需要策划,对不对?”
他一指屏幕下的数据:
“林先生在维持热度上,其实很有心得么。”
·
显而易见,昨天晚上允诺用传国玉玺普发大将军官位一事,虽尔一时引起了巨大轰动;但之后的刺激接二连三,注意难免有所转移,不利于长久热情的保持;所以林玖重提此事,大概也是向大家在保证,主播真心把此事当成个事在办,绝没有食言的意思,大家尽可放心。
这确实有利于长久的维持热情,说明林先生也不是纯粹的小白,后面他们的工作,大概会容易一些……
孙教授停了一停,又含蓄道:“……不过,这可能需要我们做一些配合工作。”
什么配合工作呢?那就是在玉玺的宣传与科普上,要强调适当的重点——与现在弹幕中狂喜乱舞的网友不同,听到【传国玉玺】四个字时,专家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这一面可能是境界更高,另一面则是大家都真的非常懂行,瞒不了自己:
说难听些,南北朝传下来的那块玉玺,真的是秦始皇帝的玺印么?
仅参照正史记载,传国玉玺“失而复得”,就有两次;一次汉末,一次晋末;都是在完全的混乱中莫名消失,又莫名被找到;经历了两次折腾,留存到中古时代的那块玉,是真货的可能性又有多大?实际上,南朝裴松之等就曾详细考证过历代玉玺的记录,最后含蓄得出的结论,是这玩意儿多半在晋末就无从寻觅了,后面冒出的货色,都只能算是,嗯,致敬。
当然,这种结论散播出去,就未免太过败坏大家的兴致,很容易影响直播情绪;所以,孙教授下了结论:
“反正玉玺也做不了碳十四,检测不出年份,没法一锤定音的辨别真假。”孙教授道:“宣传上,就直接强调林先生手上那块‘可能’是真货。”
是的,学术界基本倾向于裴松之的解释,认为玉玺早已失传;但倾向归倾向,以现在的技术根本没法给玉石鉴定年份,那么真要采信传国玉玺为真,其实也不能反驳。宣传口径上稍微松一松,也没有什么。
当然,这就要文史组配合一二。孙教授问询式的看向室内诸位同僚,大家纷纷点头,逐一举手赞成。不过,等轮到刘青刘所长的位次时,他面上却明显有了犹豫。
“老刘?”
“……其实。”刘青微微沉默,终于低声道:“可能,未必,就完全无法——鉴定。”
“诶?”
“金玉一类无机物做不了碳十四,辨识不了年代,这是定论。”刘青慢慢道:“但最近我们所有一篇跨学科的预印论文……研究组发现,古代部分器皿的冶炼技术不够,金属锻造的温度太低,铸造金器时,很难将黄金中伴生的银、铜、锡等杂质去除干净。这些杂质会与黄金形成化学电池,随时间的推移而氧化……他们找了一个全新算法,用于计算黄金内各种杂质的氧化物占比,可以大概推测出金属铸造的年代。”
“那又怎么样,玉玺——”
有人忽然闭嘴了。因为在场所有人忽然都想了起来,传国玉玺不仅仅是玉——当年王莽篡位时向太皇太后索取玉玺,太后怒而掷之,玉玺一角破碎,是用黄金补过的!
用黄金修补玉玺,冶炼的温度绝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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