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颐听着她这近乎猖狂的话,眼皮狠狠一抽,好半晌才找回呼吸,他脚步促前一步,愈发迫近。
“若是我说,我需要的不止是一个‘第一楼’。”
他话说一半留一半,却并非柔缓谦和的劝退,而是如剑出半鞘,刃未全露,杀意已抵喉间。
话尾悬着的冷意,像极了刀背轻拍人面,不伤皮肉,只教人骨髓里渗出颤来。
宋知今仰首看他近在咫尺的俊容,连他瞳孔中倒映出的她的身影都能清晰瞧见,这般近的距离,两人之间飘荡的空气似都荡然无存,鼻息间骤然狭仄窒息起来,令人不自觉想逃出这方寸之地。
她掐了掐掌心,强行让自己定住身形,正面迎接他骇人的气势,半点不相让。
温软嗓音说出的话却是全然相反的嚣张:“那便侯爷需要多少,我买多少。”
气氛霎时冷凝。
茶阁内静得只剩茶水沸腾的咕嘟声,袅袅白汽自壶嘴急窜而出,腾腾热气将静置在旁的银茶碾蒸出一片云雾,倒映在茶碾上两道对峙而立的身影便骤然模糊起来。
纵使这般,二人周身凌厉如风的气场仍以破竹之势,刺透云雾,直逼彼此。
若阿誉在场,定会惊诧于眼前一幕。
谢颐常年驻守边戍,沙场千锤百炼出的惊鸿之势,理当怀拥慑魂气魄,一眼定江山。
可他面前小娘子生得玉骨天成,通身一股子我见犹怜的纤柔之态,冷了脸,吊了眉时,却也能有金戈铁马的铮铮凛意。
晃神间,两人气质竟隐隐相似,师出同源般相融相汇,难分秋色。
不知过了几息,终是谢颐率先别开视线,后撤半步,败下阵一般怠了眉眼,幽幽看她。
“萧倦待你,何止真心。”
萧家业大,即便五年前萧倦失踪时曾遭重创,萧氏产业亦未消匿太久,短短三个月内复又卷土重来,金陵行首的旗帜,从未被旁人摘了去,可见其底蕴深厚。
宋知今非萧家人,一出手仍动辄几百两,甚至如今直接将这名誉长安城第一茶社的宅券当‘小礼’赠予了他。
萧倦到底给她留了多少私产,能让她挥金洒银时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还是说……
谢颐陡然想起,当年萧倦出事后,坊间皆传是萧家二郎萧宵扛起重振家业的重任。
但那时的萧二郎,也不过八岁孩童,便是再早慧,仍未免太稚嫩了些,认了这个说法,只因当时的萧家仅剩一个幼子,和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娘子。
世人常将希望寄托在儿郎身上,即便匪夷所思,也只会将钟灵毓秀的天才之名往一个八岁的小郎君身上套,而不会认为,是那个年仅十三岁的小女郎在背后默默撑起了这一切。
他也不例外。
谢颐蹙眉凝目,目光幽深而锐利,似要将面前人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五年岁月长阴似光华流转,当年那个站在萧倦身侧朝他笑得尚存几分腼腆的小姑娘,已然被时间打磨的亭亭玉立,敏秀端庄。
身姿单薄薄一片,青山瘦骨,娟秀而羸弱,因常年养在深闺不得外人所窥。
可正是如此,她才既可以是云英待嫁的小娘子,亦可以是——萧家幕后翻云覆雨的藏锋人。
这个猜测过于惊世骇俗,然而谢颐想到的却是她那句‘那便谢侯爷需要多少,我买多少’。
敢夸下如此狂妄海口,若无十足底气,她又怎敢?
宋知今猜到他起了疑,不愧是谢侯爷,犀利敏锐,只需抓住一丁点蛛丝马迹,便能抽丝剥茧,窥见全豹。
她不闪不避,在男子明晃晃的探究中微微扬起下颌,索性直接挑明。
“若我只会挥霍家财,肆意奢费,今日便也没资格站在侯爷面前。”
她不怕被谢颐知晓这些年是她在萧家背后撑大局,相反的,她还得想尽办法主动将这一消息送到他面前。
她要让他知道,和她合作,他百赢而无一亏。
毕竟,只有他肯接她的筹码,这场合作才能谈得下去。
宋知今说得轻巧,谢颐在这一刻看见的却是开遍大宣疆土的萧氏商号旗帜,是长安城东市古今第一奇景——长达数百米的临河大街商铺,那一整排规齐划一的刻着萧氏名号的匾额。
这些,都是在她接手萧家后的建树。
谢颐静默良久,顺手扯过一旁矮凳落座,视线触及手中的‘第一楼’宅券,微微停滞了下,抬手将其反扣在案面上,喑哑出声。
“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宋知今闻言,眸色一动。
万般博弈,谢侯爷终是肯接下她亲自递到他手中的……她的‘把柄’。
萧家由萧宵撑下来的说法骗得过平民百姓,却骗不过那些浑身八百个心眼子的商户同行,他们认定萧氏背后还有权势做保,否则仅凭八岁小儿,实难服众。
只奈何‘权势’越是不肯现出水面,便越是叫人忌惮着,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惹到了哪方神圣,稍稍挥一挥手指,他们这一池子鱼虫都将覆灭。
有那神秘的‘权势’坐镇,外加宋知今这人尽皆知的英国公府内定未来世子夫人,萧氏靠山庞大之不可撼动的传言,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
是以,这些年来,萧氏一如既往独占鳌头,其他商户只能屈于其下,最多暗地里悄悄觊觎着,静观其变。
若是此时,萧家背后的靠山,并非‘权势’,而是一介病弱女子的消息传出去,对萧家来言,将会是灭顶的打击。
尤其是,她马上要被国公府抛弃。
届时,失去靠山的萧家无异于小孩抱金过闹市,那些暗地里的狼环虎饲会顷刻间一拥而上,将其分食。
她将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了谢颐,相当于是将整个萧家的存亡系于他一念之间。
她拿出这般诚意,是个人都不会再拒绝了。
宋知今再次去看谢颐神色,见他岿然自持,确定并无收回方才那句话的意思,悄然长松口气。
她旋身斟了杯茶,郑重地递过去。
茶香满溢,轻薄如雾的茶汽中,女子眉目宁和,漆黑眼瞳澄澄一汪秋波,如诉如求。
“谢侯爷,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是活下去,体面的活下去。”
不是夫婿离心,公婆折辱,剥夺曾许诺与她的妻位,将她草草塞到府中庶子的床上。
也不是逼她吞下苦楚,忍着屈辱,替英国公府瞒住那些龌龊事,打发叫花子般将她送回金陵。
她只是想活。
想在保住萧家的同时,活得稍微体面些,仅此而已。
然而对旁人来说如同呼吸般自然的事,却需要她一路跌跌撞撞,机关算尽的求到他面前。
为此,不顾名节,不惜性命。
谢颐喉间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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