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盼福在牢狱里见到苏阿韶时,轻轻摇了摇头。
他整日来一直坚持的说辞终于在此刻有所松动,嘴唇微微颤抖,仿佛在说,“你不该来。”
苏阿韶看着为了救她而身陷囹圄的林盼福,有些歉疚:“林大哥,谢谢你。”
林盼福的目光随着她的瘦弱而单薄的背影移动,沈令仪打开他的牢房门走进去,“现在,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清楚吧。”
萧晏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沈令仪了。
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沈令仪是不是真的有通天之能。
古瀚对此只是掸着他苍白的胡须,一副看得很开的样子:“也许,我能教给你的只有这些。而沈参事又会教给你新的东西。”
萧晏内心空落落的,深感自己辜负了古瀚这几年对他的教导。也耽误了古瀚在大理寺的锦程。
“是不是我没有学好?”此刻萧晏像一只湿漉漉的小狗,眼神中是少见的黯淡无光。
古瀚一边看林盼福的证词,一边不经意地回答萧晏的失落:“二殿下,人总会有自己擅长的和不擅长的。或许沈参事对案件的敏锐是你我所不及的,但我们也有沈参事不及之处。”
“她在罪犯的询问上,便是她的天赋。”古瀚对她细致的观察,循循善诱的问询表示肯定。
整个案件几乎是推翻了所有的已知认定,沈令仪在众人眼里已经是铁板钉钉的判官转世了。
她哑然失笑,自问自己也不过是想得多了一点。倒是萧晏,也不知道他听见会作何反应。估计还认为她装神弄鬼误打误撞吧。
正思考间,萧晏已经悄声走进她的房内。
“找我什么事?林盼福的口供有什么问题吗?”沈令仪礼貌地为他倒了一杯玫瑰陈皮水,房内是溢出的玫瑰香。
萧晏在古瀚面前也不是一个计较面子的人。也不知为何,要在沈令仪面前做到好闻多思,实在是有些为难。
“倒没什么问题了,只是你是如何察觉到这些不对劲的呢?”林盼福来自首,口供与案发现场的痕迹也都能对得上。包括他前后出尔反尔的行为动机也都能自洽。至少在萧晏看来,这已经是足够结案了。
沈令仪眼底掠过一丝光——这是个替自己辨白的机会。她把壶轻轻搁下,茶水还在杯里打着旋。
她从他们勘验的第一步说起,一寸一寸,一处一处,说出自己的疑惑之处。
“在勘验楚淮房间时,很明显,楚淮被杀前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打斗。但是没有破门而入的迹象,那有很大的可能就是熟悉之人,趁其不备,但是没能够一击毙命,所以扭打起来。”
所以在进入进入房间的第一眼,沈令仪就对凶手有了一个简单侧写:身材矮小,力量不及,后发制人。
尤其看到楚淮身上的死后伤之后,她就更加确定了凶手在作案过程中的不忿。这不是谋害,是休眠日久的火山终于得到爆发的时机。这也恰恰说明,凶手不会是理智的,已经红了眼,止不住了。
这样的决绝滔天的恨意,不是自首的林盼福表现出来的那样的。
“他也承认,他的装疯卖傻是为了让我们从内心里看不起他,从我们的厌恶中,得到他最想得到的东西——替苏阿韶顶罪。”
“只是我一直不明白,林盼福所作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我把握不清他的动机,所以也不敢妄言。”沈令仪没有从林盼福的眼神中看到他对苏阿韶的爱情,她只看见了林盼福是真的厌恶着楚淮,也是真的可怜苏阿韶。
可是只凭借着读书人的大义么?只是一腔沸腾的热血正义么?
也许是沈令仪太过薄情,不愿意相信以身饲虎的侠义。
萧晏看着林盼福的供词,感慨万千,“他说是为了报恩。”
——十年前,林盼福初来武昌城,开了林记酒楼。供词里他说,是楚家夫妇“仁至义尽,尽善尽美”,替他张罗铺面,赊给他第一笔本钱,连招牌的木材都是楚淮为他准备的。
可是真正雪中送炭的从始至终,只有苏阿韶一人。
楚淮不过是锦上添花的那一点点而已。
这个邻里和睦的故事,不是楚家,是楚家的媳妇。
苏阿韶在厨艺上极有天赋,熬得一手好汤,也最爱在灶头琢磨新菜。林盼福的酒楼主打的几道招牌,汤底都是她改的——牛肉汤饼里加的那一味陈皮,就是她反复试菜之后的结果。
林盼福提出要酬谢,苏阿韶拒绝了,她说,只要能做出好吃的菜,就已经足够。
苏阿韶出嫁作为人妇,很多事情早已习惯了看楚淮的脸色,做饭也做楚淮的口味。林盼福扪心自问,若苏阿韶是男子,必定是名动武昌城的大厨,但如今,她也只能偶尔来给林记酒楼试菜,小试牛刀。
偶尔他会有庆幸,庆幸这个苏阿韶只是一介女子,做不成大厨;庆幸苏阿韶可以在厨艺上将她的天资全盘托出,毫无保留。
林盼福的后厨,是林记酒楼生意蒸蒸日上的原因,也是苏阿韶这辈子仅有的、可以做自己的地方。
在林盼福母亲过世那年,他凑不齐下葬的银子,四处求人。故事中,是楚家夫妇救助了他。
但故事外,是苏阿韶劝楚淮借给他,并贴上了自己的私房钱。
这些加在一起,换得动一条命吗?
这还不够,还有一桩,或许是苏阿韶自己都不知道。
十一年前,林盼福的林记酒楼开张的前一年。他来武昌城做工为开自己的酒楼攒钱。结果第一天就被人骗走了所有钱财。
他在破庙里躺了三天,那三天风雨交加,他染了病,去找过工,没人敢用一个病得打晃的流民。
偌大的武昌城,他无路可去。
是苏阿韶在巷口撞见,偷偷从药材行里熬了药,又端了七天的饭给他。
或许,那七天的饭,救命的药,他吃了十年,还了十年。
到今天,还没还完。
所以他来顶罪。
他的命,他母亲的身后事,都是一个叫苏阿韶的女子,秉承善意。
七天的饭,一味陈皮,一包碎银。
已经足够。
所以,林盼福在劝阻楚淮无果后,在一次次见到苏阿韶浑身是血地背着孩子逃出家门四处求助无门后。终于下了决心,替她报仇。
他开始演,开始去半闲堂赌博,开始有意无意地和楚淮发生小摩擦。
他也问过自己,值得吗?这算什么?私情吗?
——不。
年少时曾读过的圣贤书在他内心里铿锵有力地回答道:仁者爱人。
这四个字他背过千百遍,不解何意。直到苏阿韶隔着后墙根放下半碗粥、怕臊着他转身就走,那四个字才忽然有了分量、有了热气。
——爱人,原来是这样的:不问你是谁,不问你还不还得起,只是看见你像个人,就不忍你不像个人地死。
他同样不该做闭门的看客。
孔夫子讲,见义不为,无勇也。
孟子也说,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不是他有多仗义。是若再退一步,这辈子,他就真的只是个懦夫了。
所以,林盼福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做些什么。他内心激荡着,悔于自己当初的冷漠旁观,又重新点燃了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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