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的时候,日暮已然西斜。
罗时沅一路跟着谢知礼出宫,直到坐上相府马车,才终于把憋了一晚上的问题问出来。
“皇帝是不是知道点儿什么?”
谢知礼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喝了酒以后有些疲倦。听到这句话,他沉默片刻,才「嗯」了一声。
罗时沅盯着他:“我没太明白,今天宴会上他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从前可不是这样回答朕的?”
车轮压过青石路,轻轻颠了一下。
谢知礼依旧没有睁眼,只是道:“五年前,我确实认为知道未来的人不该存在。”
罗时沅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亲耳听见时,胸口仍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你说什么?”
“预知未来的人。”谢知礼说,“就好像……从很多年后过来的人,他们知道很多不属于这个朝代的东西,通晓古今,甚至可以精准预测未来的每一个走向。”
罗时沅一怔。
谢知礼睁开眼,车内没有点太亮的灯,只有一盏小小的风灯挂在角落里,将他的眉目照得模糊不清。
“福德元年以前,北境有个术士,说自己梦见三年后大旱,凉州必反,死掉的人光名字就能写满十七册。本来大家都当成无心话,可有朝一日不知怎么的,消息突然传了出去,朝廷里有人信,有人不信。地方官为了防反,提前加征粮草、修军寨,百姓原本还能活,但却被这一句话硬生生逼得流离失所。”
明明是多么悲怆的事,可他说得却很平静:“所以后来凉州真反了。”
罗时沅倒吸一口凉气,就连眉头都微微蹙起:“那岂不是证明他说对了?”
“我不知。”谢知礼看向窗外,“我不知晓是因为这句话导致了最后的结果,还是本来结果就已注定,此言不过提前点醒了世人。”
“可我那时刚入中枢,亲手看过凉州送来的尸册。四千七百二十一人,他们的名字刚好凑够十七册。”谢知礼说到这儿,沉默片刻,“于是后来再有人告诉我,他知道未来,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凉州。”
罗时沅忽然明白了这一点,她却并不因此觉得好受。
早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她的阿姐罗清荷以及贺玉安,和她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来自很远很远的以后,罗清荷小时候时常给她描述那个世界的画面,那里有山有水,还有很多很高很高的楼,最高的能有几十层那样高,人甚至不用徒步便可乘坐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直接登顶。
罗清荷对着罗时沅讲了很多很多她们那个世界的事情,这也让罗时沅心存向往。
“所以,”罗时沅说,“我阿姐也是来自未来的人,你就去抓我阿姐?”
谢知礼:“是。”
罗时沅得到她肯定的回答,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可她做了什么?”
谢知礼沉默。
罗时沅等了半天,见他没有回答,冷笑一声:“你不是说让我自己查么?怎么一问到关键的就又装聋?”
“不是。”谢知礼迟疑道,“我也不能确定她究竟知道多少。”
罗时沅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罗清荷在福德元年之前,曾经准确说中过三件事。”谢知礼不疾不徐道,“江州决堤,西北蝗灾,还有……”
谢知礼说到这儿,抬头看了罗时沅一眼:“先帝驾崩的月份。”
罗时沅呼吸一滞。
前两件她知道。
阿姐从前总会莫名其妙地囤粮,她清楚地记得幼时某一年忽然让俊团楼提前往江州送了许多干粮和药材,后来果然决堤。那时罗时沅年纪小,只觉得阿姐厉害,像能掐会算的神仙一样。
可先帝驾崩……这件事她倒是从未听说。
于是罗时沅问:“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谢知礼摇头:“我也不知,告密信直接到了御前。”
罗时沅瞬间想到楼自清,可仅仅一瞬,她便又压下这个猜测。
没有证据,她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一切只是猜想。
她不能因为一册账就把五年的师徒情分全部推翻,所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俩:“所以……我阿姐是……皇帝派你抓的吗?”
“先是查。”谢知礼纠正了她一下,“后来才是抓。”
罗时沅:“那韩峥呢?”
这次谢知礼并没有立刻答。
马车已经停在相府门口,只见谢知礼掀开车帘下去,在落地前留下一句:“我当年并没有调动北衙的权力。”
罗时沅坐在车里没动。
并没有明说,但罗时沅却清楚地知道——五年前射贺玉安的那支红穗箭,确实不是谢知礼的人。
她本该高兴自己终于知道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可心里不知为何反而更乱。
次日上午,一份来自俊团楼的餐盒送进了相府。谢知礼看着桌上那盒八宝酥,问祁安:“我点过?”
祁安摇头。
旁边正在浇花的罗时沅立刻扔下水壶,快步走过来:“哦哦哦,我的我的。”
谢知礼看着她一时失语,片刻后还是道:“你都在相府当差了,还从外面点吃的?”
罗时沅把食盒抢过去,嘟囔道:“我自己掏的钱,你管得着吗?”
谢知礼没有再问,目光在食盒底部一个几乎看不出的白色莲花印上一扫而过,随后又将目光放在了手中正翻开的书册上。
罗时沅就这样在谢知礼眼皮子底下拎着东西回了耳房,关门后,她收起了刚刚傻呵呵地笑,第一时间拆开最下面那块八宝酥。
里面果然夹着一张薄纸,罗时沅将其展开来看,是钱奴儿的消息。
五毒门里与罗时沅最熟的除了苏倚华,便是钱奴儿。只是钱奴儿与他们不同,她明面上的身份是怡红院的清倌人,花名白莲,实则是五毒门派出的专门打探情报的传报员。
纸上只有几行字:
「韩峥每月初六必去怡红院后巷见一人。此人不入院,只在后门停半刻钟。昨夜宫宴后,韩峥提前去了。」
「我见到了来人。」
罗时沅连忙翻到背面,盯着那三个字,半晌都没有动弹。
然后纸的最后还有一行:
「此事莫回门中。倚华不知。」
钱奴儿让她瞒着五毒门,这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罗时沅心下说不清是何滋味,只是把纸放在烛火上烧掉,坐在桌前安静了许久。
直到门外有人敲门,她迅速回过神来,猛地转头问了一声:“谁?”
“我。”
是谢知礼。
罗时沅立刻起身,把剩下的灰按进茶盏,开门时脸上的表情已然恢复如常。
“相爷好兴致啊。”罗时沅笑嘻嘻地看着他道,“这个点儿来找我什么事啊?”
谢知礼站在门外,只是默默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八宝酥:“糕点好吃么?”
罗时沅立刻警觉道:“你想抢?”
谢知礼没理会她的动作,只是抬手,递给她一封信:“你的。”
罗时沅没接。
她的视线扫过信封,发现上面没有署名,但封口处却压着五毒门的蛇纹印。
罗时沅眯了眯眼:“谁送来的?”
谢知礼道:“未能看清,府门口有人放下便走了。”
罗时沅终于接过。
谢知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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