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任天高起了个大早。
她让春杏替自己梳了个齐整的妆,又挑了件素净的衫子,把通身的锋芒都收了起来,这才端着亲手熬的一盅莲子羹,往父亲的书房去。
任伯安这几日一心扑在农具上,天不亮就起来,对着那两张图纸写写画画,连早膳都顾不上用。任天高进去时,他正皱着眉头,用炭条在纸上勾着个什么。
"爹。"任天高把莲子羹搁下,轻声道,"先用些羹汤,凉了就腥了。"
任伯安抬头,见是女儿,神色缓了缓:"你有心了。"他端起羹汤,却只是拿在手里,眼睛还黏在图纸上。
任天高也不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纸上画的,正是那曲辕犁的放大图,犁评、犁盘、榫卯,一样样标得仔细。
"爹可是遇着什么难处了?"她问。
任伯安抬了抬头,挤出一丝笑:"哪有什么难处。爹就是对着这图纸,多琢磨了一会儿。"
说着,又低下头去。
任天高也不戳破,只把羹汤往父亲手边推了推,安静地陪坐了片刻。
半晌,她低声道:"爹这几日,连早膳都顾不上用,怕不止是'多琢磨了一会儿'吧?"
任伯安握炭条的手,微微一顿。
他搁下炭条,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罢了,爹同你说说也无妨。"
"这图纸是好,可光有图,做不出来,也用不起来。县衙那几个木匠,照葫芦画瓢,试了七八日,做出来的犁,不是犁头吃土太深,就是榫头对不上。爹正发愁,这'送图之人'到底是谁——人家画得出这等利器,就一定有做出来的法子。可那人偏不留名,爹上哪儿找去?"
他说到这儿,眉头拧得更紧了:"你说,这好端端一件造福一县的好事,难道就卡在这'找不到人'上头,糟蹋了不成?"
任天高低着头,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动。
"爹。"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迟疑,"女儿……倒是有件事,一直没敢跟您说。"
任伯安看她一眼:"哦?你且说说。"
任天高略一沉吟,道:"那送图纸的人,女儿,兴许认得。"
任伯安手一抖,羹汤差点洒出来。他霍地坐直了身子:"你说什么?"
"前些日子,女儿随母亲去城外施粥。"任天高把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把事情往"光明正大"上引。
"粥棚前,见着一个年轻人。别人施粥,都是舀一勺稀汤了事,独他不同——他把流民叫到一处,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写画画,教他们谁去淘米、谁去挑水、谁去河滩整地,还说什么'两稀一干''以工代赈'。那几日,城外流民成千上万,官府都压不住,偏他那口锅前,秩序井然,没人争,没人抢。"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父亲:"女儿当时就觉得,此人见识不凡。回来一打听,才知他是太祖宗室之后,姓凭,名海阔,如今就寄居在城西。"
任伯安听到"太祖宗室之后"几个字,神色一动。
任天高接着道:"女儿又听说,前几日有人往您案头投了两张图纸,画的是曲辕犁和筒车。这吴江小城,能画出这等利器的,除了那日粥棚前的那位,还能有谁?"
任伯安霍地坐直了身子:"他现在何处?无论是不是本县正寻的那送图之人,就论此人的能耐,爹也想……当面见一见。"
任天高却低下了头。
半晌,她才低声道:"爹想见他,怕是不易。"
任伯安一怔:"怎么不易?"
任天高又停了一停,声音更轻了:"女儿听说,他近日里,怕是连自家那宅子都出不了。"
任伯安眉头一皱:"这是为何?"
任天高这才一字一句,把这桩事慢慢说了出来:"城西的周员外,前些日子看上了他家的祖宅,弄了张什么五十年前的地契出来,打发泼皮上门,逼着他三日之内腾地。"
任伯安脸色一沉:"周家?"
任天高低声道:"正是。女儿想着,爹这几日为那'送图之人'茶饭不思,这才把这人……连同他这桩难处,一并跟您说了。"
任伯安盯着女儿,半晌没说话。
他这几日满脑子想的,都是那"送图之人"是位怎样深藏不露的高人。
至于那周家,他身为吴江父母官,早有耳闻——周员外这些年在县里,强买强卖、侵占田产的状子,私下递到他案头的,不止一两回,只是碍着府衙里的各种干系,他一直没能下狠手撕破脸。
"天高。"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你当真认为,那凭海阔是个高人,也或许就是献图之人?"
"女儿不敢说十成。"任天高道,"但八成是。爹若想验,把人请来,当面一问,不就知道了?"
任伯安沉吟起来。
任天高看在眼里,知道父亲心里已松动了,便又补了一句,句句都往他心坎上戳。
"爹,这曲辕犁、筒车若真能推广开来,来年全县的田,能多耕三成,多出来的粮食,能救多少灾民、能多收多少赋税?可眼下,图纸到了手,人却寻不着,好事反倒卡在了半道上。若能寻着那献图之人,请他来指点指点,把这犁、这车,一样样做出来、用起来……"
任伯安品出了味儿。他抚着胡须,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你说的对。这人,得见。本县倒要看看,能画出曲辕犁的,是何等人物。"
他说着,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狐疑地看了女儿一眼:"不过,你一介闺阁女子,怎的……对个外男,上心到这等田地?"
这话问得直,任天高却不慌。
"爹说哪里话。"她笑吟吟地,倒打一耙似的,"女儿随母亲去施粥,是奉了母亲的命,替任家积阴德。粥棚前那么多人,女儿见着个有本事的,回来跟您提一句,这算什么上心?"
她这一番话,半真半假,任伯安一时竟挑不出错来。
"你呀。"任伯安失笑,摇了摇头,"伶牙俐齿。罢了,就依你。爹这就写张帖子,请那凭海阔过府一叙。"
任天高心中暗喜,面上却只淡淡道:"那便好。名头嘛——"
"名头爹想好了。"任伯安提笔,边写边道,"就说县衙试制曲辕犁,有几处关窍不明,久闻凭郎君精于农事,特备薄酒,请郎君移驾一叙,不吝赐教。"
"这个名头好。"任天高点头,心里却道:爹,您这请帖,可算是请到点子上了。
任伯安写罢,交给管家去送。
任天高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告退。出了书房,她立在廊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成了。
后日未时,凭海阔依帖过府。
林伯本要跟着,临出门又被凭海阔拦下:"林伯,你在家看门。周家这几日盯着咱们,宅子不能离了人。"
林伯不放心,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半日,才放他走。凭海阔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衫,独自到了任府。
赵虎早在门房候着,见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引着他穿过游廊,一路到了前厅。
凭海阔是头一回到任府。这县尊的宅子比他想的要简素——青砖墁地,廊柱上的漆色也旧了,除了收拾得干净,并无多少富贵气。
任伯安已在上首坐了。这位吴江县令,五十来岁,清癯的面容,须发里已掺了白,一双眼睛却还算有神。
见凭海阔进来,他起身相迎,笑得和气:"这位,便是凭郎君吧?本县久仰了。"
凭海阔忙撩袍下拜:"学生凭海阔,见过县尊大人。"
"免礼,免礼。"任伯安虚扶一把,上下打量他,"果然一表人才。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任天高没露面,只候在屏风后头,隔着层薄薄的屏风,听他们说话。
几句寒暄过后,任伯安也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那两张图纸,铺在案上,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凭海阔:"郎君,本县这几日,为这两张图纸,食不甘味。如今就直说了——这曲辕犁、筒车,可是郎君的手笔?"
凭海阔目光落在图纸上,沉默了一瞬,才缓缓点头:"不敢欺瞒县尊。正是学生所画。"
任伯安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抚掌道:"好!好。本县找的,就是郎君!"
他拉着凭海阔,指着图纸一处一处地问:这犁评的弯度为何要这般?那犁盘的尺寸,又是如何定的?筒车的轮径,大了小了对提水有何影响?
凭海阔有问必答,答得又细又实。
"这犁评,弯度不可太缓,也不可太急。太缓了,犁头吃土就浅,耕不透;太急了,又容易崩榫。学生那几日去城外看农人拉直辕犁,见他们犁到地头,得好几个人合力抬犁,才悟出这'犁盘'的道理——犁盘一转,犁头就能掉头,牛不用卸犁,人不用抬犁,一亩地能省下小半个时辰。"
"至于筒车的轮径,全看河水的缓急。水急处,轮径宜小,转得快,提水猛;水缓处,轮径宜大,还得在轴上多安几块木板,借水力推着转。学生寻过本地的老木匠,又去河边量了水势,才把尺寸定下来。"
任伯安越听,眼睛越亮。他原以为,这"送图之人"顶多是个有奇思的匠人,哪成想,是个把农事、水势、木料、榫卯都摸得门儿清的通才。
屏风后,任天高也听得入了神。
好家伙。这哪是画图的,这分明是套现代工科的底子——先实地调研,再出图纸,尺寸、受力、效率,样样有依据。这人要搁现代,妥妥的工程师。
她越发笃定。
任伯安问到兴起,捋须长叹:"郎君如此大才,怎会……屈居乡野?"
这话,本是一句感叹,却不偏不倚,戳在了凭海阔的痛处上。
凭海阔默了默,道:"学生不才,如今无官无职,倒叫县尊见笑了。"
任伯安听出他话里有话,追问道:"郎君乃太祖血脉,宗室之后,何至于此?"
凭海阔也不瞒了,苦笑一声,把周家强占祖宅、伪造地契、泼皮上门逼他三日之内腾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这事,任伯安已从女儿口中听了个大概,只当是寻常的田产纠葛。如今听凭海阔亲口道来,才知周家竟下作到伪造地契、上门行凶的地步。
"岂有此理!"任伯安霍地一拍桌案,"周家竟敢伪造地契、强占宗室祖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可任伯安吼完,那股火又渐渐熄了下去,眉头重新拧紧。他到底为官多年,深知周家在吴江树大根深,与县衙里几个胥吏勾连不清,上头府衙里,似乎还有靠山。
任天高在屏风后,把父亲这份犹豫,看得分明。
她攥紧了袖子,到底没有出声。
任伯安沉吟良久,脸上的怒色,慢慢收了,换作一副不动声色的官样。
"郎君之事,本县知晓了。"他缓缓开口,"只是周家在吴江经营数十年,枝节牵连,非仓促可定。待本县问过主簿、查过卷宗,再作计较。"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没说接,也没说不接。
凭海阔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只起身长揖:"县尊明鉴。"
任伯安点点头,也没多留,唤人送客。
凭海阔退出前厅,穿过游廊,一路到了二门。日头偏西,照得青砖地上明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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