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脸上的纱布实在包得太严实了,荆南棘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甚至连年纪都分辨不出。
可就算看不见他的双眼,她却仍觉得,有一股灼热的目光正紧盯着她。
她反应过来,立刻道歉:“啊,对不住。方才情况紧急,就擅作主张借用了你的剑,还望谅解。”
她将剑调转个方向,递过去,“我已经擦干净了,还给你。”
“……无妨。”青年顿了顿,道,“这把剑跟着我也是无用,你留着防身吧。”
他将身后的剑鞘摘了下来。
荆南棘惊讶道:“这剑虽然看着破了点,但是刚才用了两下,还是很锋利的。您确定不要了吗?”
他果决地说:“我用不了。”
这青年虽然浑身是伤,但个头很高,挺拔如松,像个闯荡江湖却屡遭厄运的剑客。
剑客都爱惜自己的武器,他却能这么爽快地将剑送给她,应当不是在撒谎。
荆南棘不再推辞,又道了声谢,将剑收入鞘中,挂在了腰间。
受伤的村民数量太多,众人忙碌了一整晚,直至天色将明,才将他们全部安置好。
黎明前的最后一刻,鹈鹕睡了过去,那送剑的青年不知去了何方。
荆南棘回到被火烧成灰烬的祭台,看见一人独自矗立在灰烬之中,背影萧瑟。
“大仙,你忙完了?我有些话想同你聊聊,可以吗?”荆南棘走到她的身后。
大仙侧头瞥了一眼,略带忧伤的面容很快恢复正常。
她清了清喉咙,又摆起了架子。
“你来得正好,本仙也有话要告诉你。今夜砍杀玄枭时,你身手敏捷、下手果决,颇有胆识,若你愿意为本仙效力,本仙可赦免你之前的罪过。”
“赦免?”听见这两个字,荆南棘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可真是太好了,感谢大仙宽赦。不知我可否问大仙几个问题?”
“说来听听。”
“大仙,您叫什么名字呀?”
“名字?”
“是啊,名字。比如我,叫阿南。您又叫什么呢?总是称呼斩枭大仙,也怪不方便的。”
“李断霓……”她极慢地念出这个名字,似是许久不曾听人提起过。
“断霓,斩断霓虹。可真是个响亮的名字。”荆南棘夸赞道。
她显然很不习惯被人这样称呼,拧紧了眉头呵斥道:“你怎可直呼本仙名讳!”
“有何不可?”荆南棘轻飘飘地问,“断霓姑娘,你演了十七年的斩枭大仙,也该回想起来,自己原本是谁了。”
她说着,长剑无声地抵住了断霓的脖颈。
“可别乱动啊,这剑看着虽旧,其实锋利得很。”
荆南棘温柔地提醒道。
“放肆!”断霓厉声呵斥道,“本仙斩杀恶枭、驱退魇灵,人人皆知,皆可作证,岂容你搬弄是非!”
荆南棘道:“会看病的叫大夫,会武功的叫大侠,会看病还会挽弓射箭的,叫大英雄——或者什么都行,反正不能叫大仙。”
断霓正欲反驳,荆南棘忽地擒住她的手腕。
果不其然,从她的拇指和食指上顺下两枚石头质地的戒指。
荆南棘摆弄着戒指,啧了一声。
“在手里藏着火绒,用打火石点燃后快速抛出去,就可以瞬间将用酒浸泡过的木头点燃。江湖艺人用惯了的把戏,却成了你的‘仙术’。你这不是欺负村里老小没见过世面吗?”
断霓绷着脸,呵斥道:“你在胡乱臆想什么?两枚戒指,能说明什么?”
“用些小把戏来骗取尊重,的确也算不上罪大恶极。可你利用玄枭上演一出仙女斩枭的戏码,害得数十名村民受伤,还险些有人丧命,最后却跑出来装什么英雄,真是卑鄙啊。让别人虔诚地信奉你,却又狠狠地碾碎他们的希望。”
“休得胡言!”
断霓被激怒,一把匕首如疾风般向荆南棘的心口刺去——
荆南棘早有预料,敏捷地侧身躲过,紧接着一脚踢中断霓的手肘麻筋处,她瞬间手中失力,匕首掉落。
断霓一时乱了心神,刚要动,荆南棘又一脚踹在她的膝盖外侧,她瞬间单膝跪地,面色苍白。
自始至终,荆南棘的剑不曾离开断霓的脖颈一寸。
黎明在这时升起,第一束光辉洒在这片烈火灼烧过的荒野之上,剑身反射出刺目的银光。
荆南棘俯视着这所谓的斩枭大仙,说:“最好别再挣扎了,即使我尚未恢复往日的功力,对付你,还是绰绰有余。”
断霓咬紧了牙关,不服气地问:“你究竟是何人?”
“一个路过却被你抓了的倒霉蛋而已。”
“你如此一副替天行道的模样,却连姓名也不敢报上吗?”
“姓名算个什么东西?你可以叫我英雄、女侠、祖宗,我都应。”
“……无耻!”
断霓气极之下又想反抗,荆南棘一个巴掌甩在她脑门上,打得她两眼发懵。
“那群玄枭并没有死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回来。我并不打算替天行道,因为我不会杀你,你做的孽,合该自己收场。”
荆南棘最后看她一眼,收起长剑,拂袖而去。
天终于大亮。
·
闹了一宿,荆南棘和鹈鹕疲惫不堪,就近在不远处的溪北村歇脚。
两人饥肠辘辘,随便走进一家面馆,连汤面都喝得一干二净。
付钱时,老板娘笑眯眯地说:
“二位是从外村来参拜斩枭大仙的吧?我听说昨晚有好多玄枭作乱,连祭祀台都给烧掉了,二位想必也受惊不小。我也没什么能帮上忙的,但也想为大仙尽一份心。今日凡是外村来的,吃面一律不用钱,算我请了!”
鹈鹕喜滋滋地将铜板收回了兜里,“那真是太感谢您了!”
荆南棘问道:“您做的是小本生意,挣钱不易,不担心亏本吗?”
老板娘笑着说:“亏本又如何?能为大仙做些事,我便心满意足了。不光我家面馆,对面卖点心的,还有隔条街的郎中,都和我一样,不收你们外面人一分钱。”
鹈鹕脱口道:“你们就不怕被骗吗?那个大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
荆南棘猛掐一把她的大腿。
鹈鹕五官紧皱,闭嘴了。
“不好意思啊大娘,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荆南棘赔了个笑脸。
老板娘神色如常,倒是不生气,“我知道,你们是外村来的人,一直觉得我们溪北村的人古怪、愚笨,若不是因为今年出现魇灵,也不会突然冒出那么多信徒。
“但我们村的人都深受大仙照拂,大仙为我们做的一切都历历在目,那绝不是我们编出来的谎话。
“别人家且不提,只说我的女儿。她自打出生就体弱多病,六岁那年高烧不退,郎中都说她撑不过去了,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抱着她去求了大仙。
“大仙说,我若信得过她,就将女儿交给她。我悬着一颗心等了足足七日,七日后,我的女儿竟自己活蹦乱跳地跑回了家。
“还有今年突然冒出来的魇灵,大仙早早地就给每家每户发放了平安符,所以我们村才无人遇害。再看看其他村子被魇灵屠杀的惨状,这若不是大仙的庇护,又会是什么呢?”
在她说话的时候,整个面馆都安静了下来,人们的目光都落在荆南棘和鹈鹕的身上。
那目光并不是在谴责他们,更像一种安静的抵抗。
鹈鹕被老板娘的话说得心中动摇,支吾道:“真、真那么厉害么……可是……”
“阿母!”
说话间,一个束着双髻的小姑娘从后厨探出了头。
她十二三岁的模样,说话十分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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