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了,郗夭整个屋白花花的一片,挂满了白条。
旁边丧事的锣鼓声敲响,讽刺得很。
昨晚燃了一场小火,命运最爱捉弄可怜人,偏偏是父母那间房子意外走火,最后丢了性命。
后来周围街坊半夜也被吵醒了,合力才把火浇灭,郗夭发疯拼命地冲进去,还是晚了,李雪只留下了空壳躯体,而郗峻甚至连完整遗体都没有留下,只剩一团乌黑残骸,连人形都辨不清了。
郗夭在外人看来是平静的,她平静地崩溃之后是绝望,有人说她好可怜,也有人说她是疯了。
何老头知道之后,连续一天一夜没睡觉,老头子哭得厉害,眼睛都是浮肿的。
他在忏悔,他在祈求,他嘶哑着声音,泣不成声地让郗夭赶紧离开京城,他怕下一个人是她。
“南无阿弥陀佛……”经师手里转着串珠,朝郗夭招呼。
郗夭像是木人一般,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回头对她师傅说:“我不走,我要弄清楚缘由。”
“你走吧,你还不长记性吗,如果你又出了什么意外,你父母会怎么看你?他们会安心吗?”
郗夭固执道:“我不走。”
何老头拐杖在地上敲打,他厉声呵斥:“你怎么这么倔,一点都不听话!”
倔强吗?
郗夭自己也不清楚,她痛吗?她不清楚,她甚至恨谁都不知道,摸不着一点头绪……
“师傅,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让我怎么放下?他们明明……半天前还是活生生的人啊……”
少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断断续续的几句话从她喉咙里挖出来,哽咽不已。
“现在不是时候,你到一个安心的地方,你长大了,你有能力了,再来解决这件事!”
郗夭抬袖把眼角的一点泪水擦掉,话语柔软却还是带着一股不退让的劲:“你不必多劝,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你……!”何老头被她气得发颤,深吸一口气,瞪着她。
“师傅,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没事。有人要我的命,那我就要让他们生不如死,我已经长大了,你放心。”
“幺幺……你听我说,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何老头很少喊她的小名,平时只有她的父母会叫“幺幺”,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她不会在傍晚等他父亲来接自己回家,再也没有人给她夹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没有人再催她谈婚论嫁……
她甚至以后不能喊“爹”和“娘”……
人已走,物是人非。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最亲的人呢……到底是巧合还是蓄意谋杀?
郗夭抽回思绪,她闭上眼:“我倒要看看,是这天下容不下我,还是我来容天下。”
她不想长大的,她甚至就只想守着自己那小竹伞摊子,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地陪自己的父母和师傅过完这一生,什么富贵荣华、皇权势力,她不稀罕,也不想淌浑水。
她是被逼的。
——
走水的事件还是传开了,整个南街口沸沸扬扬,人们嘴闲爱说闲事,又避讳害怕,私底下叽叽喳喳。
商昀从雀珩那儿听到了这事。
他端着茶的手猛地一顿,神色凝重,有些意外:“怎么回事?”
雀珩摇头:“不清楚,说是半夜走火,真巧。”
“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商昀反问道。
“?我又没说啥,就是不确定才汇报给你啊!”
商昀把手中的杯子放下,带上面具,意味不明地又看了雀珩一眼,转头走了。
“……?”
天色暗得早,傍晚黑蒙蒙的。
郗家院子烧了大半,焦黑的梁柱歪歪扭扭勉强支着,风一过,焦灰簌簌往下落。
好在正堂侥幸剩了半间,堂内点着一盏烛,火光透过残破的窗纸渗出来,忽明忽暗,投在地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影子。
周遭静得可怖。
送丧的人早已散去,邻里全都闭门不出,连犬吠都听不见一声。
郗夭跪在正堂之中。
她一身素白孝衣,长发松散披落,也没有梳理。
背对着门,跪在灵位之前,膝下垫着一块薄蒲团,身形单薄如同纸片,一阵风便能吹倒。
商昀立在院门口,看了看眼下的情况,没出事。
从前每次见面,郗夭都显得清冷淡然,眼中带着锋芒,嘴尖伶俐,出手也不肯退让,他觉得有趣,烦人又头痛。
可现在她静静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魂魄被生生抽离了躯体。
烛火轻轻晃动。
墙上的影子随之摇曳,惨白一片,竟有几分像孤魂。
商昀原本攒了满肚子想问的话,现在倒好,全都堵在喉头,望着那跪着的背影,怎么都说不出口。
时辰流逝,烛芯烧短了又反复添上新的。
郗夭一直跪在原地,不知道有落泪,商昀守在院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相识至今日,二人从没有这么安静过。
诡异新奇得很。
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郗夭腿脚可能是有些酸了,她苍白的脸转过来,声音遥遥飘来,轻声问他:
“你又来干什么?”
四目相对。
商昀忽然觉得就两天没见,郗夭整个人像脱了一层皮,没了人魂。脸苍白得像纸,眼睛亮着光,还是一股锋利平静的神情。
他站在院门口,回答她:
“我来看看有没有我想要的。”话音里听不出情绪,“是不是有人在搞鬼。”
他抬脚走进去,踩过门槛,绕过地上烧焦的碎木头。
正堂里烛火不高,他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站到郗夭旁边,低头看着她的背影。
“你跪了多久了?”
郗夭视而不见,不出声。
“我听说南街口都在传,说郗家那对夫妻命不好,一场火就走了。”他扫了一眼案上那两块临时写的灵位,“你怎么看?”
“……”郗夭肩膀轻轻的在抖动。
“你专门来跟我说这些的?”她没起伏,“我爹娘的丧事还没过,你跑到这里来查你的案子,你不觉得你站在这儿,很不合适吗。”
“不合适。”商昀点头,“我也觉得不合适。”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她,继续道:
“可你跪在这里几个时辰,你爹娘的尸骨还没入土,你就已经先把自己跪成这副样子了……”
郗夭:“……”
“死人不会活过来。”
正堂恐怖,瞬间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郗夭抬头瞪着他,商昀不理会,又说:
“你跪得再久,他们也不会回来了。你哭也好,不哭也罢,他们看不见。”他在她旁边一句一句刺痛她,“与其跪在这里跟自己较劲,不如想想怎么弄清事情,你说呢?”
烛火映在郗夭眼底,眼眶红了一圈。她盯着死死地咬着他不放开视线:
“滚。”
冷的,很冷。
跟平日跟他拌嘴时那股带刺的劲不一样,真的冷。
“你管我。”商昀皱眉。
“这里与你无关。”郗夭收回目光,看向前面那两块灵位,“你查你的案子,我守我的丧,滚出去。”
商昀张张嘴,本来还想说什么,他一低头,看见了她眼底未散的仇恨,藏在烛火底下。
如果不是他站得近,根本看不见,眼睛里亮得发涩。
商昀不想跟一个女的吵。
算了。
一个跪着,一个站着。
屋外的风从烧破的窗纸缝里钻进来,吹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过了很久。
他最后还是转过身,出了正堂,外面下起了密密细雨,他没带伞,索性靠在门槛旁边,等雨停。
这一等,就是大半夜,郗夭跪了整夜,根本不回头,也不管外边的事情,商昀就守了大半夜,看着里面,又看看外面,寂静无声。
——
第二日,郗夭在正堂墙角醒过来,她撑着身子坐起,头沉得发晕,眼前两块灵位静静立着。歇了半晌,她才起身,拍去膝头沾的灰土。
父母住的那间房烧得最狠,屋顶塌了大半,墙壁也崩掉一角。她在焦灰里翻拣,想寻些留存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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