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的天,塌了。
协理之权被夺,十阿哥被带走,宫女被换了个干净。钮祜禄舜英坐在空荡荡的正殿里,像一尊被搬空了五脏六腑的泥塑。
她开始打人。不是打宫女——宫女们早被换成了孝惠太后的人,她不敢动。她打的是自己身边仅剩的那几个粗使丫头。指甲掐,簪子扎,滚烫的茶水泼。一个小宫女被她用铜簪戳得满胳膊是血,躲在柴房里哭了一夜,第二天就发了高烧。
消息传到永和宫,梅雾说:“贵妃娘娘这是疯了。”
我没说话。疯不疯的,与我无关。我只知道,王离心的肚子越来越大了。
那日春光明媚,阮移光陪着王离心在御花园里散步。太医说孕妇多走动,生产时才有力气。阮移光搀着王离心的胳膊,两个人沿着碎石小路慢慢走,边走边说话。
王离心忽然脚下一滑——她踩到了一块油光锃亮的石砖,整个人往前栽去。阮移光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硬生生把她拽了回来。王离心没摔着,阮移光的脚踝却“咔”地响了一声。
她咬着嘴唇,没叫出声。
王离心吓坏了,脸色煞白:“姐姐,你没事吧?”
阮移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已经肿了。“没事,扭了一下。”她一瘸一拐地把王离心扶回承乾宫,还没走到宫门口,王离心就捂着肚子弯下了腰。
“姐姐……我……我肚子疼……”
血顺着她的裙摆往下淌。
阮移光的声音变了调:“来人!快来人!叫太医!她要生了!”
王离心早产了。孩子才七个多月,小小一团,哭声细得像猫叫。太医说幸好母子平安,只是孩子体弱,要仔细养着。
我赶到承乾宫的时候,阮移光正坐在偏殿里,太医在给她包扎脚踝。她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脚怎么了?”
“踩到油了。”阮移光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人在地上涂了蜡油。”
我没说话,转身出了承乾宫。沿着王离心和阮移光走过的路,一步一步走。走到那块石砖前,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滑的。油光锃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直接去了宁寿宫,孝惠太后正在佛堂里念经,苏麻喇姑坐在一旁抄经。
“太后娘娘,”我跪下,“舒贵人和离心姑娘在御花园散步,路砖上被人涂了蜡油。舒贵人为救离心姑娘,扭伤了脚。离心姑娘受惊早产。臣妾恳请太后彻查此事。”
孝惠太后放下手里的佛珠,惶恐不安地看向苏麻喇姑,这点大事,从前都是孝庄太皇太后在主持,她空有先帝皇后名头,却从未真正行使过中宫大权管事过。苏麻喇姑放下笔,站起身来。“老奴去禀报皇上。”
苏麻喇姑前脚刚走,魏珠后脚就领着十几个小太监进了永寿宫。
小太监们捧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三样东西:一把匕首,一瓶鹤顶红,一匹白绫。魏珠站在正殿中央,声音尖细:“贵妃娘娘,奴才奉旨办事,您选一样吧。”
钮祜禄舜英看着那三样东西,忽然笑了。她笑得很响,笑声在空荡荡的永寿宫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本宫不选。”她抓起白绫,扔进炭盆里。白绫遇火,呼地一下烧了起来,满屋子都是焦糊味。
然后她抄起那瓶鹤顶红,狠狠砸在地上。瓷瓶碎了一地,黑色的药汁溅在她裙摆上,像一朵朵腐烂的花,又有一些药汁把地毯腐蚀出一团白色的螃蟹唾沫,白泡中飘出酸甜。
最后她拔出匕首,指着魏珠:“回去告诉皇上,本宫要见他!本宫是贵妃!是孝昭仁皇后的亲妹妹!他不能这样对本宫!”
魏珠后退了两步,脸色发白。钮祜禄舜英趁机冲出了永寿宫。
她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推开拦路的太监,披头散发地冲过长街。侍卫们追在她身后,谁也不敢真的动手——她是贵妃,伤了她是死罪。
她冲进了永和宫。
“乌雅成璧!你给本宫出来!你出来!”她挥舞着匕首,疯了一样大喊。
永和宫里空无一人。我不在宫里,而是去了坤宁宫陪着李嬷嬷操持太子妃大婚的事。
梅雾和兰茵听到动静从后院跑出来,迎面撞上钮祜禄舜英。
“你们主子呢?”她一把揪住梅雾的衣领,匕首抵在她脖子上。
“娘娘……德妃娘娘不在……”
“不在?”钮祜禄舜英的眼睛红了,“她躲哪去了?让她出来!让她出来见本宫!”
梅雾没说话。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钮祜禄舜英急了,一刀捅进梅雾的肩膀。梅雾闷哼一声,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兰茵扑上去想拉开她,也被一刀划伤了手臂。
侍卫们终于赶到了,一拥而上,把钮祜禄舜英按倒在地。匕首被夺走,双手被反绑。她还在地上挣扎,嘴里不停地骂着:“乌雅成璧!你这个贱人!本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竹息和菊月冲过来,按住梅雾和兰茵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竹息的声音在发抖:“快去叫太医!快!”
太医来得很快,梅雾和兰茵的命保住了。我和素林姑姑以及胡茂材回到永和宫的时候,地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菊月正帮着太医院的苏拉一起伺候伤者。
竹息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擦地上的血迹。“梅雾姐姐被刺穿了肩膀,兰茵姐姐伤了胳膊。太医说,差一点就伤到骨头了。”
我在那摊血迹前站了很久。
梅雾跟了我快二十年了。从永和宫还是偏殿的时候就跟在我身边。她是我在这宫里为数不多的、可以信任的人。
钮祜禄舜英,你伤我可以。但你伤我的人,不行。
钮祜禄舜英被关在永寿宫里,不肯赴死,吵着要见皇上。魏珠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强来——贵妃到底是贵妃,皇上的旨意是“让她自己选”,不是“送她上路”。
马佳琼殷来了。
她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簪了一朵白花,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贵妃娘娘,您这是何苦呢?”她坐在舜英身边,叹了口气,“皇上正在气头上,您说您去见皇上,不是火上浇油吗?不如先喝碗参汤,养养精神。等皇上气消了,嫔妾替您去说情。”
舜英看着她,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荣妃……还是你……还是你对本宫好……”她端起参汤,喝了一口。
马佳琼殷笑着给她擦了擦嘴角。然后拔下舜英头上的簪子,狠狠扎进自己的肩窝。
舜英愣住了。
血从马佳琼殷的肩窝涌出来,她捂着自己的伤口,脸上全是泪,声音大得半个永寿宫都能听见:“贵妃娘娘!嫔妾是来劝您的!您怎么能……怎么能……”
她没说下去。她虚弱地倒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舜英呆呆地看着她,又呆呆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簪子——簪子上有血,马佳琼殷的血。她的。不是舜英的。
“不……不是本宫……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扎的……”舜英的声音在发抖。
马佳琼殷没回答,只是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魏珠带人冲了进来。他看了看马佳琼殷肩窝上的伤口,又看了看舜英手里带血的簪子,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厌恶。
“贵妃娘娘,您这是……”他没说完,挥了挥手,让人把马佳琼殷抬了出去。
舜英坐在榻上,手里还握着那根簪子。
“不是本宫……是她自己……她自己扎的……”她喃喃地重复着,可没有人信她。
魏珠出了永寿宫,脸上的厌恶变成了狠厉。他回到偏殿,让人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八道菜,一壶酒,看着像一桌喜宴。
“贵妃娘娘,”魏珠站在门外,声音不大,“您既然不肯自己选,奴才只好伺候您上路了。”当初贵妃答允给他老婆,如今两个老婆都跑了,这种侮辱对于一个不健全的男人来说更是奇耻大辱,他当然也恨贵妃。
门被推开了。
钮祜禄舜英被按在餐桌前。两个小太监按住她的肩膀,一个按住她的头,另外一个把菜塞进她嘴里。她挣扎,踢翻了凳子,踢翻了酒壶。可三个太监按着她,她动不了。
第一口菜下去,她吐了出来。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小太监们不管她吐不吐,只是一股脑地往里塞。她开始抽搐,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珠子往外突。黑色的血从她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然后是鼻子,然后是眼睛,然后是耳朵——七窍流黑血。
她还在骂,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已经含混不清。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乌雅成璧……贱人……皇上……你不得好死……”
然后她的头歪了下去。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魏珠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抬走吧。送去吉安所。”
消息传到慈宁宫,孝惠太后合了合眼。“风光大葬。到底是孝昭仁皇后的亲妹妹,不能太寒碜。等太子妃大婚之后,再办丧事。”
康熙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对钮祜禄家族,已经无话可说了。只是顾念孝昭仁皇后的体面,没有治罪恪禧公府。人都死了,再追究,也不过是让钮祜禄家再死几个人。没必要了。
贵妃的尸身被暂送到吉安所安放。管事太监后来偷偷跟人说,贵妃临死前吃了很多,肠穿肚烂,尸身臭秽无比,隔着三道门都能闻到味儿。永寿宫的新宫女们听了,脸色煞白。
太子妃大婚那日,坤宁宫张灯结彩。红绸从宫门一直挂到正殿,喜字贴满了每一扇窗户。
我和李嬷嬷在坤宁宫张罗了好几天。喜字怎么贴,宫灯怎么挂,瓜果点心怎么摆,一样一样地过。李嬷嬷满脸堆笑,嘴里说着“德妃娘娘辛苦了”,眼睛却一直往太子妃那边瞟。
石怀墨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端坐在喜床上。她的脸被红盖头遮住了,只能看见一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撷芳殿里,李式微带着林在望和唐鱼机给太子妃请安。她跪在最前面,姿态恭敬。
“婢妾李式微,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石怀墨欠了欠身:“妹妹们快请起。本宫初来乍到,宫里的事还不熟悉,往后要仰仗妹妹们多多指教了。”
李式微站起身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太子妃娘娘言重了。婢妾们伺候太子爷多年,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娘娘来了,这东宫就有了主心骨。往后婢妾们一定尽心尽力,唯娘娘马首是瞻。”
她说得滴水不漏,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在石怀墨脸上转了一圈,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在她身后转了一圈——她在掂量,这个看起来很好欺负的太子妃,到底有多少斤两。
林在望站在李式微身后,低着头,嘴角微微上扬。她想着:终于来了个能管事的太子妃,看李式微还能嚣张几天。
唐鱼机面无表情,垂手站着,像一尊木偶。她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钟粹宫里,荣妃马佳琼殷肩窝上的伤还没好全,缠着纱布,坐在院子里喝茶。章佳沅香在旁殷勤伺候,忽然宫女太监们簇拥着太子妃石怀墨的仪仗徐徐到来,石怀墨很恭敬地给马佳琼殷敬了茶,马佳琼殷也把一支红玉镯赏给了石怀墨,祝福她和太子百年好合,因为马佳琼殷已经找到比任何人都要有用的靠山,那就是未来下一代的皇后。
太子妃大婚的喜事刚落幕,贵妃送殡的日子就到了。
棺材从吉安所抬出来,一路往东华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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