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双儿走了。皇上追封她为良妃,辍朝三日。白幡从乾清宫一直挂到瑞雪轩,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她生前翻书页的声音。八阿哥被释放回府,一脸沮丧颓废,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府里的俸银俸米被停了,属官和执事人等都来找八福晋要米要钱。郭络罗沉宛叉着腰,把他们都骂了出去。“没钱没米!你们赖在府里好吃懒坐,害王爷屡次受罚,都是无能之辈!”
八阿哥躺在床上,听见外面的骂声,咳嗽了几声。他想起小时候在瑞雪轩里,卫双儿坐在窗边看书,他趴在旁边,问她看的是什么。她笑着说“是故事”,他问“什么故事”,她说“等你看懂了就知道了”。他还没看懂,她就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本书。
八福晋囔囔着要回姥姥家住。李四儿得知了,邀请她暂住到佟府。“我手里有隆科多搜集的各阿哥府邸的情报,也知道毙鹰事件的真相。你想帮八阿哥,就跟我来。”八福晋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走了。
宜修在府中彻查细作,下人们人人自危。剪秋站在廊下,看着一个又一个下人被拖走,低着头,不敢看。四爷在太和斋处理政务,年世兰在旁帮他磨墨。她磨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墨香在空气中散开,混着她身上的胭脂味。四爷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年世兰的目光落在窗台上一个金丝笼里,里面有一只毛茸茸的小雏鸟,黄褐色的羽毛,圆溜溜的眼睛,歪着头看她。她放下墨条,走过去,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喙。“四爷,这是什么鸟?好可爱。”四爷放下笔。“这是大雁,忠贞之鸟。夫妻双方若有一方死去,另一方就会殉情。这是大雁父母遗留下的孩子,本王见他可怜,便带回来养着。你若想养,就交给你了。”
年世兰的眼睛亮了。“它还没有名字吧?叫什么好呢?”四爷想了想。“就叫它啾儿吧。”
从此,年世兰每日多了件事——喂啾儿。苞米、松子、清水,一样一样放在手心里,看它啄食。她的手心被啄得痒痒的,她笑得像个孩子。四爷偶尔路过,看见她蹲在笼子前,和啾儿说话,脚步会放慢一些,但没有停下来。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多看她一会儿。看多了,就会舍不得。舍不得,就会分心。分心了,就会输。他还不想输。
这日,年世兰在马场上练马。马驹是她最爱的赤焰,通体枣红,四蹄雪白。可今日不知怎的,赤焰忽然失控,猛地往前冲,马蹄踏在沙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年世兰死死勒住缰绳,身子被甩得左摇右晃。危急时刻,一个身影从侧边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把她从马背上拽了下来。两人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下。
是周宁海。他护着她,自己的脚踝却被马蹄踩了一下。年世兰爬起来,看见他疼得额头冒汗,脚踝肿得像馒头。“你受伤了!”她转头喊人,“快请府医!”周宁海咬着牙,“侧福晋没事就好。”
齐月宾闻讯赶来,把跌打药交给年世兰。“我也会骑马,以后可以找个搭子,不要自己一个人空练了。”年世兰抬头看她,忽然笑了。“月宾姐姐,你会骑马?”齐月宾也笑了。“将门之女,哪有不会骑马的。”两个女人相视一笑。从那以后,她们常一起去马场。你追我赶,并肩驰骋,像两朵开在风里的花。一个红,一个白,在秋天的猎场上,格外好看。
翊坤宫里,宜妃常常惊醒。她梦见九阿哥在宗人府大牢里,被灌下牵机药,七窍流血,眼睛瞪得老大,喊“额娘,救我”。她每次都惊坐而起,后背全是冷汗。恰逢喇嘛在宫里给良妃作法事,铜钦低鸣,白纸飘飞,哭丧声四起。宜妃捂住耳朵,可那声音还在,在她脑子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她开始出现幻听,听见九阿哥在喊她,喊得声嘶力竭。
惠妃请了萨满太太 m过来驱邪,铃铛摇了一整夜,不管用。阮移光来看她,见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像一只受惊的鸟。“姐姐,不如出资兴建一座香岩寺,供养三宝。为九阿哥祈福,也为你自己求个心安。”宜妃抬起头,看着她。阮移光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深井。宜妃点了点头。
香岩寺建好之后,宜妃再无幻觉幻听,能安睡了。皇上知道后,打算在每年十二月加办一场法事,专门为宜妃生辰作贺寿祈福,并在寺前立碑,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寺院香火鼎盛,年世兰为了求一个小阿哥,也常去烧拜。她跪在佛前,双手合十,心里默念——求菩萨赐我一个孩子,一个像啾儿一样可爱的孩子。她不知道,菩萨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但不打算帮她。因为她的命里,没有孩子。
啾儿越长越大,笼子装不下它了。年世兰站在院子里,打开笼门。“啾儿,你该回家了。”啾儿歪着头看她,没有动。她用手指轻轻推了推它,“飞吧,飞回你的天上去。”啾儿跳出来,落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看看她,又看看天。它跳上屋檐,一步三回头。年世兰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它。它终于飞起来了,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远成一个黑点,远到看不见。
年世兰站在原地,看了很久。风从她身边吹过,吹起她的衣角。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空的那一块,是啾儿飞走时带走的。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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